對書情有獨鍾的浪漫——專訪《書店風景》作者鍾芳玲

文／愛麗絲

「就是聊啊，沒有任何預設，看到有意思的、有趣的，就和書店主人談起來了。」1997 年，鍾芳玲出版華文世界首本描繪西方書店樣貌的《書店風景》，帶讀者探訪她走遍天涯的書店體驗，也與接續出版的《書天堂》、《書店傳奇》組成「書話三部曲」。

對和書相關的一切都有興趣，鍾芳玲笑稱幸好父母開明自由，不硬性規定她只讀教科書，讓她從小能依心之所向徜徉書海。在花蓮長大，每回父母進城辦事時，便將鍾芳玲「寄放」在現已停業的中原書局，與書獨處的時光，對鍾芳玲而言宛如身在天堂。「儘管從前的書不如現在精美，但我還是愛不釋手，」記憶中的小書店如文具行，兼賣書報雜誌，如今動輒舉辦的講座、活動，在從前的書店完全闕如。

在台灣幾乎一成不變且略顯侷促的書店體驗，讓鍾芳玲旅居海外時，彷彿踏入魔幻世界，驚嘆不已。「有這麼多不同型態的書店，真的是太 Amazing！」起初，鍾芳玲謙稱不過是隨意與書店主人攀談，但隨時間積累許多美好經驗後，想著或許提筆寫下，能讓台灣讀者領略更豐富的書店樣態。

在《書店風景》裡，鍾芳玲以地標書店、主題書店、古舊書店區分，細細盤點、梳理自己走訪歐美的書店經驗，建立起系統化架構，「雖然看起來有套縝密系統，但最初我完全不是抱著這種想法開始書店旅程的。」挑選、採訪書店，鍾芳玲沒什麼既定框架與原則，「書話三部曲」的系統歸納，全是因為她一步一腳印與書店相遇，並在龐雜豐富的體驗裡勾勒脈絡。

不只是賣書場所

鍾芳玲第一篇寫下的，是 1991 年在美國費城核桃街（Walnut Street）開業的博得書店（Borders Book Shop）。在華貴精品店簇擁間，博得書店開展出獨樹一格的世界。早晨七點營業至晚間十點，晨光中的咖啡與書香、正午上班族稍事歇息的場所、夜間來客能流連至最後一刻的依歸。週末，各式活動也讓博得書店成為費城居民的心靈寄託，核桃街上，書卷氣息顯得平易近人，而博得書店顯然成為日常風景的一部份。

時光回溯，那是博得書店剛剛拓展為連鎖書店的開端，全盛時期，博得書店曾於全美擁有逾五百家書店，並曾拓展至新加坡、澳洲、紐西蘭與英國等地，雖在 2011 年宣告破產保護、近似黯然退場，卻仍是在歷史記憶中，不可磨滅的書店光景。

「那不只是賣書場所，更是該時空下的文化象徵、社交場所，」一如地標書店中舊金山的城市之光（City Lights Books）、紐約的高談書集（Gotham Book Mart）與史傳德（Strand Book Store）、巴黎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這些多為個體戶經營的書店，全有其象徵意義。鍾芳玲舉莎士比亞書店與《尤利西斯》的關係為例，在《尤利西斯》被列為禁書的年代，是巴黎莎士比亞書店創辦者絲薇雅．畢奇（Sylvia Beach）自告奮勇，讓《尤利西斯》得以出版、重見天日。

對書情有獨鍾的浪漫——專訪《書店風景》作者鍾芳玲

成為專業書人

「一開始我也不懂，全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憑著對書的喜愛，走訪西方書市的過程中，也在與專業人士攀談、閱讀如《出版者週刊》（Publishers Weekly）等書刊間建構起專業知識，梳理出西方書店的架構與出版風貌。「西方書店是三足鼎立，有新書店、二手書店、和高檔珍本古籍店。」

過往，鍾芳玲幾乎不曾在台灣見過高檔珍本古籍店，「教育體制中，我們對書籍史所知有限，珍本古籍更幾乎遙不可及。」鍾芳玲大嘆在西方拍賣會、古書店、古書展、圖書館特藏區，她能隨意觸摸、欣賞珍本古籍，但在台灣，能近距離接觸真跡的機會卻少之又少，「我們甚至被制約，習慣只看複製品。」兩相比較，從前走訪古書相關場所、與各類「書人」人際網路緊密連結、積累出的有趣故事，更顯珍貴雋永。

細數珍藏，彷彿替鍾芳玲娓娓道來那些書店、書人背後的故事。

美國歷史小鎮新堡（New Castle）古書店橡樹丘書店（Oak Knoll Books）以有關書的書（Books about books）為收藏主題，自 1995 年鍾芳玲拜訪起，年年寄送紙本書籍目錄予鍾芳玲，紙頁或許泛黃，當年與由工程師轉任古書商的書屋主人羅伯特．弗列克（Robert Fleck）、書屋公關愛絲特（Esther Fan）間的點滴，卻從未褪色。

1996 年 7 月 5 日、 7 月 14 日，鍾芳玲兩度拜訪《查靈歌斯路 84 號》（84 Charing Cross Road）作者荷琳．漢芙（Helene Hanff），當時荷琳．漢芙雖身在病中，卻神奇地思路清晰，7 月 5 日在書上落款簽名時更神來一筆，替鍾芳玲的《書店風景》換上更切合鍾芳玲心意的英文書名——由《A Love Affair with Bookshops》改為《My Love Affair with Bookshops》；7 月 14 日二度會晤並落款，仍清楚記得那天是巴士底日。

翻開傑克．倫敦（Jack London）藏書票、由舊金山灣區古書世家 Bernard M.Rosenthal 餽贈的中世紀羊皮紙手抄本殘片，鍾芳玲對古書上大理石紋紙（Marbled paper）的製程瞭若指掌，能一眼辨識出自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手筆的花邊綴飾，細心保存著古騰堡時代幾張書頁，彷彿將書人專屬的藏寶庫盡收腦海。

1896 年英國作家、畫家、設計師威廉．莫里斯所創辦的手工印刷社凱姆斯考特印刷坊（The Kelmscot Press）重新出版《喬叟作品集新印》（The Work of Geoffrey Chaucer: Now Newly Imprinted），威廉．莫里斯視書籍如藝術品，親自設計花邊裝飾、字體、版型，更請友人愛德華．伯恩．瓊斯（Edward Burne-Jones）設計插畫，整本書以手工紙、羊皮紙、加上精挑細選的墨水印製，僅發行約 440 本，被譽為十九世紀最美的書。

「如果只是看珍本古書的精美裝幀、印刷編排，看久了是會有審美疲勞的，畢竟你沒看出什麼故事。」除了珍本古籍的書畫包裝、精緻工藝，那些歷史脈絡、輾轉故事更讓扉頁間的美好躍然紙上。

對書情有獨鍾的浪漫

在「書話三部曲」後，鍾芳玲陸續出版《四季訪書》、《訪書回憶錄》——為了做出自己滿意的書，那幾乎是耗盡心力的藝術品。

或許是向威廉．莫里斯看齊，鍾芳玲一頁頁仔細排版、挑選字體、至印刷現場確保品質與呈現，更至布行挑選十幾種材質互異的布料做精裝內封，拜託工廠協助打樣、燙金，只為找出最適合的萬中選一。

如今，「書話三部曲」首冊《書店風景》將出版電子書，鍾芳玲更花費心思，在內文多處加上超連結，讀者們只需點擊，便可觀看豐富的補充資料、影片素材。「電子書不該只是紙本書的延伸，若僅把紙本轉檔成 PDF，那沒什麼意義啊。」對在意色彩呈現的鍾芳玲而言，電子書能隨裝置調整明暗、校準色彩，更能完美呈現她心中樣貌。

鍾芳玲早年曾任職出版業，出版從業經驗讓她更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對自己的作品更嚴苛、對他人作品更包容，「我知道出一本書有多少眉眉角角，也知道有時錯字無可避免，總在校對好幾遍後，印刷出版，才一翻開又看到新的錯字！」鍾芳玲笑談當自己將帶有錯字的初版《書店風景》贈與國外書店友人時，無怪乎得到「We love errors!」這樣一笑置之的輕鬆回應。

「我是絕對開不了書店的，太苦了，」遍訪西方書店，享受之餘，鍾芳玲早領略那樣或許明知不可而為之的辛苦，開業店務的繁瑣，絕非文青、浪漫能形容。深知個性上的稜角磨不去，自己肯定沒把握與房東、顧客、廠商各路人馬融洽相處，鍾芳玲笑得坦然，「我能享受別人的書店就很幸福了，」這正是她對書情有獨鍾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