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童年,幾乎不曾像一個孩子活過。」——專訪《少女的祈禱》作者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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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童年,幾乎不曾像一個孩子活過。」——專訪《少女的祈禱》作者陳雪

文/愛麗絲

「長得不漂亮、家裡又欠錢、媽媽不在家,當時我常懷疑自己是有價值的嗎?」自十歲那年起,因債務問題,陳雪母親長年外出工作,父親花費大把時間於夜市擺攤,排行長女的她,糊裡糊塗、別無選擇扛起照顧弟妹的責任。住在滿是債主的山村,面對街坊鄰居閒言閒語,陳雪既自卑又渴望被肯定,「功課好」成為她保護自己與弟妹的盔甲,「只有功課好才能讓大家敬重我,我和弟妹才不會被踐踏、不會被部分勢利眼的老師瞧不起。」

於是,陳雪自小好強,每件事都想一百分,課業表現永遠是村落裡的第一名,國中撰寫舞台劇、兼任導演與女主角、擔任軍歌比賽總指揮,更以華麗隊形拔得頭籌。「即便是不擅長的數學,我都想盡辦法讓自己變得擅長、甚至成為數學小老師。」她用超凡表現來填補自信,極度在意他人評價,「我瘋狂地想被喜愛,想證明我不是不好的孩子。」

然而,一次班上票選模範生時,各項表現優異的陳雪並非眾望所歸,同學們反倒青睞溫和中庸的班長。老師看出陳雪的失落,遞給她一張小卡片,上頭所寫陳雪已記不清,但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自己不必事事爭第一,「每個人都是值得被愛的,但我小時候不知道這些事。」

「我完全不知道交朋友該做些什麼。」

在應當被好好照料的年紀,陳雪被迫活得像大人,童年時光的天真無邪與快樂無憂竟如父母返家的日子般,稀缺而奢侈。

「我們有點像被放養的孩子,」父母忙於賺錢還債,無暇顧及陳雪與弟妹,更沒有心思教導孩子如何與人互動。年幼的陳雪雖還算懂得社交,但相較同齡女孩們,她更善於和表達直接、不拐彎抹角的男孩們互動。然而,隨著長大成人,陳雪坦言自己卻「逐漸地不懂了」,「我完全不知道交朋友該做些什麼。」

人際關係成為陳雪的硬傷,好強性格讓她無從理解與人互動絕非「使命必達」,而是有許多從容與眉角的。大學時沒有多餘的錢社交、滿腦子想著寫作、更不擅長社交時無可避免、毫無目的性的對話,在宿舍中成為被排擠的孤鳥。

直到現在,陳雪仍認為自己缺乏對幽微人性的理解,笑稱自己若在《甄嬛傳》裡,肯定早早從宮鬥陣亡,「阿早到現在還是說我不會哈啦,不會看人臉色,」仔細思索,身為小說家,在故事裡肯定是懂人性幽微的吧?「大概我在現實裡更像個漢子吧。」陳雪笑著說道。

過度努力,仍無能為力

如漢子般耿直,始終用高標準緊逼自己,陳雪活得努力,但有些事,是過度努力也無能為力的。

父母缺席的日子裡,留下的生活費並不一定能支撐陳雪與弟妹生活到下次父母返家,「有段時間,我一直活在可能會沒東西吃的壓力裡。」此外,小小的山村裡,鄰居皆是債主,經常對陳雪家中情況有所批評,既不可能與鄰居保持距離,陳雪無時無刻擔憂閒言閒語將灌輸年幼弟妹錯誤的想法。幾乎無人照料的三姊弟,儘管陳雪盡力強悍,有時趁隙入侵令人猝不及防。

一次,三姐弟輪流染上頭蝨、芥癬、水痘,「那痛苦很深,讓人羞愧,幾乎剝奪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剪去頭髮、皮膚上清楚可見的痕跡與蟲子,在校遭受異樣眼光與排擠,直到爺爺一面嘆氣、一面推著腳踏車,徒步帶發燒的三姐弟去看醫生前,陳雪的世界幾乎崩塌。

「當時徹底覺得被整個世界遺棄了,上天像在玩弄我們這些脆弱的孩子,一直在生病、消瘦,像怪物一般。」三姊弟反覆染病,厄運彷彿不會停止,陳雪卻不知該如何向父母求助。最絕望的時刻,她甚至想像過自己躺在家附近的鐵道上遭火車輾斃,卻也怕弟妹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處境。」當年,陳雪只有十二歲。

那是免費但神奇的事

「我根本不曉得這是可以埋怨的嗎?就覺得自己得背負起來。」彷彿從出生的那一刻起,陳雪註定扛下排行長女的責任。她在夜市顧攤、偷閒讀書時,曾遭父母責罵「你知道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嗎?」眼淚只能藏進心底,繼續認命協助父母在夜市叫賣服飾,而她在意父母感受、使命必達的個性,逼出自己驚人的叫賣本領,幾乎成為攤位的活招牌,銷量屢創新高。

另一項陳雪極有天賦的本領,是說故事。

國小說話課時,陳雪彷彿天生的說書人,融合鄰居阿伯愛談的《三國演義》、阿婆說的神仙鬼怪,和母親掛在嘴邊的羅曼史,自行編撰奇幻愛情與童話故事,扣人心弦,甚至吸引別班同學每週報到,只為聽故事。說故事的能力讓陳雪受到肯定,些微翻轉她的自卑心理,而閱讀,則讓她眼見故事化為文字,「那是免費但神奇的事,可以創造出東西,可以讓自己變得了不起。」小小年紀的陳雪,期盼有天能成為書封上的作者名字。

童年時家庭經濟困頓,遑論藏書,陳雪的閱讀多來自在堂姐家、夜市裡的小書店駐足。小書店裡商品令人眼花繚亂,賣書、賣玩具、也賣生活雜貨,一如陳雪的閱讀領域廣泛雜食。「老闆大概知道我不總是買得起書,總默許我長時間駐足閱讀,」還買不起書的時刻,陳雪能站上好幾小時,把書讀完,她讀《小太陽》也讀《孽子》,讀張愛玲、白先勇和爾雅、九歌等出版社一系列作品。

談及對自己影響最大的書,陳雪笑稱自己「愛看窮人如何實現夢想」——傑克.倫敦的《馬丁.伊登》講述主角出身貧寒,渴望追求富家千金,企圖透過寫作躋身上流階層。伊登僅中學畢業,只得靠著大量閱讀儲備寫作能力,在全是大學生的寫作課懞懂學習,一日,他終於聽懂課堂上大家所言,「讀到那一刻我是很激動的,」字裡行間,作家養成記生動上演。

之後,《百年孤寂》如陳雪的文學啟蒙,魔幻寫實的馬奎斯,在專訪中提及動筆寫小說的原因是卡夫卡的《變形記》,陳雪跟著找書來讀,才發現那是比馬康多小鎮更離奇的世界。一本接一本,「作家彼此之間是沾親帶故的。」陳雪像爬梳作家們交互影響的脈絡,又讀了米蘭昆德拉、杜斯妥也夫斯基等。累積至二十多歲時,大量閱讀與觀看電影,將陳雪醞釀得極其飽滿,筆熱騰騰地燙著。

但陳雪的寫作之路,並未就此坦然展開。

陳雪大學畢業後,曾短暫從事幾份工作卻稱不上順利,因傷返家休養時,家中債務早已還清,但她的銷售本事,讓父母與她當時的伴侶,開創另一波事業,勾勒起做生意的大夢。從服飾銷售到鐘錶業務,他們創立公司,而陳雪親力親為,幾乎負責所有商家聯繫、通路對帳等繁瑣事務,事業蒸蒸日上,卻與陳雪心之所向背道而馳。「我不想當老闆。在我想急起直追、成為作家的時刻,我缺乏時間寫書。」寫作是陳雪早早下定決心的一生志業,生意大夢卻膨脹得擁擠,而她擠不出任何一點能投身字裡行間的喘息。

她不快樂。

工作超載、離家出走、憂鬱症纏身,當時陳雪求助心理治療,「醫生告訴我,我的痛苦來源是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有那麼做才能解決痛苦。」最終,在與當時伴侶的商量後,陳雪一步步結束伴侶關係、離開家庭北上,花三年時間逐步抽離那場做生意的大夢,「我才知道,沒實現自己的心願會造成生命的斷裂,開始寫作後,一切都好了。」

寶藍色的夜,少女的祈禱成真

起初,陳雪認為自己寫作速度慢,而作品必然先於作者,估算下來,她打算累積作品至三十歲發表、成為作家,「沒想到出版社在我二十五歲時,就覺得可以了。」

回望過去,陳雪的生命經驗磕磕碰碰,「我沒有童年,幾乎不曾像一個孩子活過。」二十多歲是陳雪最敏感脆弱、自我萌芽的年紀,過往來不及排解的痛苦與創傷傾瀉而出,許多被壓抑的感受幾乎吞噬自己,讓她一度擔心,熬不過記憶反撲的時刻。當時,作家三毛自殺,想寫作的心願,讓陳雪意識到,自我了斷絕非選項之一,「如果我死了,連一本書都還沒出呢。」

那些難以面對的艱難,只要一心想著寫作,都變得坦然。「任何生命經驗都不會白費,不是只有順遂的人生,才讓人有意義,」陳雪沒有埋怨,盡力過好人生,不辜負那些痛苦遭遇。《少女的祈禱》裡,她以散文書寫生命經驗,寫自己如何從艱苦中實現心願,「也像是我能成為作家的所有原因。」

童年冬夜裡夜市收攤,陳雪與弟妹總躺在堆滿衣服的三輪車後車斗上,讓父親用藍色帆布罩住,防警察、躲風雨,載著三姐弟返家。夜色透著帆布,濾成寶藍色的黑,在那樣寶藍色的夜裡,少女或許不曾確知未來的模樣,但祈禱終會成真。

如今五十多歲的陳雪,對生活顯得心滿意足,寫作經驗、讀者與作品積累都隨時間變得厚實,更有餘裕探索新題材及領域,「要說心願嘛,就是能寫到老囉。」陳雪期盼持續翻新自己,即便時間走過,從容的心能讓自己即使年老,也不必衰老。

「有一個小屋,和一個露臺,養一隻貓。我要從早到晚寫小說,要看著夕陽落下,要趕著最後一點天光把句子寫出來。」

陳雪曾這樣描述渴望的未來,如今細數身旁,「阿早不就像隻大大的貓嗎?」她笑著說道,現在的生活光景,正是陳雪夢寐以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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