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曉樂

二十歲上下,時時常感到孤獨,急著跟人產生聯繫,參加了幾場讀書會,也不乏頻繁的出遊,把自己給累得、糟蹋到最低處,成效不彰;轉而遁逃至圖書館,抱回一大落書,數本是陳雪的著作,若以吃食來比方,我猜想我的吃相必然很是狼狽,躺在床上,細大不捐地虎嚥,讀到後來,屢屢坐起身,笨拙地捏著脖子喉嚨,止緩體內上湧的淚意。陳雪的文字是一道連綿的咒語,讀者體內巨大的轟鳴、迂迴的綺想跟慾念,因著閱讀而圖窮匕現。

陳雪的作品如誡如啟:女子得為自己贖身,也贖心。《愛情酒店》中,似是鑑於社會向父權傾斜,陳雪不忘給她的主角充實配備,賜她目無法紀,且天真有邪。寶兒屢屢讓我想到蘿莉塔或Billie Eilish〈Bad Guy〉的敘事者,有精緻的天馬行空,也不乏粗糙的擠眉弄眼。寶兒並不漂亮,穿著打扮亦實屬平庸,卻充滿顛倒人心的魅力。她周旋在黑道大佬黑豹,阿橋與阿青這一男二女之間,此作的珍貴看頭莫過於寶兒的性史,她的性從來不需依附於外物,她的陰道與她的心也未確實貫通,對女子而言,「心」往往為難、絆倒她的性,寶兒一開始屢屢提及她的無心,這也方便她頑童一般地汲取著黑豹的陰莖與阿喬的手指,寶兒多元發展,玩法殊異,條條大路通高潮。我猜想有些讀者或許會在寶兒的性上,挖考出陰道(蒂)妒慕的情結。

旋即,劇情一轉,寶兒的考驗翩然來至——所性者與所愛者的斷裂。寶兒對阿青的情愫讓她反過來全面檢討自己的性,她的「心」終究出現了,心對性產生質疑,精神因而墜入險境。陳雪善於在作品內輸入大量意識流般的囈語和虛實交錯,精心鋪陳主角的意識與潛意識如何進行密談與協商。書中有二情節,陳雪的操作高明得教讀者彷彿收看了一場「精神分裂」的直播,一為認識阿青不久,寶兒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審判者迫使寶兒在黑豹與阿青間做出選擇,寶兒無法選擇,因而被杖擊,一分為二,「一邊朝向黑豹一邊朝向阿青還有許多碎片往四方飛濺,在那個瞬間我幾乎大笑起來」;二為阿青消失後,寶兒提筆自白:「舊的標準被推翻,新的尚未建立,從左邊看我是個放蕩的小妖精,從右邊瞧我是個癡情的乖乖女」。寶兒試著整合她的性與愛,過程屢屢當機,而她的挫折與迷亂,成就了劇情高懸的張力。

陳雪也嚴厲剖析了不分同性異性,追求建立情慾與感情都對等的關係,於當代人際關係如蛛網裂紋羅織的當代,必然遭逢頓挫。寶兒與這一男二女的牽孿,可說是處於「既性別又去性別的疊加態」,雖有性別的較勁,但裸露、曝光更多的則為人性共同的哀豔。阿橋也在追求對等,卻能毫髮無傷,寶兒解為天賦,她自己為何受劫?寶兒亦非毫無覺察:「我根本不算經歷過什麼巨大的變故或致命的打擊,但我竟是那樣的不快樂,為什麼這樣不快樂呢?我不明白。」邱妙津在《蒙馬特遺書》裡說:「在這歷程交錯互動的瞬間,我脆弱的人性爆炸了」;黃宜君在〈憂鬱症報告之六:驅魔記〉也云:「你們不過是觸媒之一,灼燒我沸點過低的,易燃的靈魂。」二十歲的我何以對著陳雪筆下的灰暗,怔怔地淚流滿面?容我嘗試轉譯當年佔據我腦海的紊亂雜訊,並遙指陳雪埋在書寫深處的信號:感官豐盛的人,妳雖受苦,但並不寂寞。

此書問世已有十八年,其中對於「性、性別、感情」的辯證,陳雪對三者如何頡頏與消長的觀察,放在此時此刻,仍不脫前衛的質素。這興許是百年大問,而我們仍在路上。

※ 本文摘自《愛情酒店(二十周年復刻愛藏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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