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通切成丁，裝進牛奶瓶，打入五吋釘──

文／林纓

萬聖節馬戲團。

我們有團長，大廚，和九個團員：幻術師，小丑，雙胞胎，馴獸師，死海人魚，星術師，巫毒教徒，和一個會吐火的瘋子。

一般來說，只要聚集了三個以上的團員，這裡就會充滿混亂。可能會有人放火燒帳篷、可能會有人拿刀威脅史前巨鱷、可能會有人被變成鹽柱，也可能有人正熱衷於把別人全身塗黑纏上繃帶邊丟羊骨卜算邊拿針插。

但是今天特別安靜。

昏暗的帳篷裡，團長坐在主位，有四個團員出席。這個人數照理說主帳篷都能瀕臨爆炸了，卻沒人說話，氣氛嚴肅得很異常。

「這是馬戲團成立以來最嚴重的災難。」團長開口了。他蛇般鮮黃的眼眸緩緩環視了我們一圈，掀唇道：「自首吧。」

我和水晶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夜鶯與玫瑰，馬戲團裡的雙胞胎。

「不是我們！」玫瑰大喊。

「我們才不會做那種事。」夜鶯也說。

現場一片沉寂。

「貓眼？」團長直接點名。

我愣了愣。「呃……夜鶯與玫瑰應該沒說謊。我剛剛的確有看到她們在山洞附近。」

「看吧！我們有不在場證明！」玫瑰喊。

「這是證據。」夜鶯把手掌大小的彩虹龍鱗放到桌上。

「……妳們殺了一頭龍？」

「沒有！我們只是跟他要鱗片。」

「但是他不給。」

「所以我們自己拔。」

現場一片靜默。

「好吧。我就直說好了。」團長再次開口打破沉默。「到底是誰偷了雞肉派？」

現場一片沉寂。

「在座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們的大廚下廚時最忌諱有人打擾。一方面是因為他注重烹調品質和烹調的專注力，另一方面是種族問題──他一直覺得被歧視。他們的主食是人血，所以到哪裡都人人喊打，為了破除這種刻板印象，因此他吃素。」

團長冷靜地環視我們一圈，臉部肌肉嚴肅而僵硬：「吃素之後，他的心靈變得很脆弱。上一次有人偷吃蛋糕，他的憂鬱症持續了兩個月。整整兩個月。那兩個月我們所有人都只能吃生菜、發霉乳酪和乾麵包。但這次丟的不是蛋糕，是雞肉派──他這個素食主義者辛苦做出來的肉食料理。我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這一次──」團長深吸了一口氣，交握的雙手指節緊到泛白：「我們要有吃土的心理準備。」

現場一片沉寂，所有人的臉色都隱隱發白。

「大家應該都明白他在廚房角落放的那袋食用土是什麼意思。」團長繼續補刀。

「那個看起來像燕麥甜餅的屑屑……」玫瑰微弱地開口。

「但是有腥味。蚯蚓的腥味。」夜鶯臉色慘白。

「現在必須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團長臉色嚴峻。「到底是誰偷了雞肉派。」

「蒼蠅、灰燼、馬鞭草！蠟燭、瘟疫、地下室──沒有頭的鳥兒夜夜歌唱！夜夜歌唱──」五音不全的怪異歌聲響起，一道人影跳進帳篷。

「吐火男，不是現在。」團長面色嚴肅。

「噢。我剛剛在廚房帳篷旁邊找到一個人。」吐火男轉身跳出帳篷，嘴裡還不忘怪唱：「誰殺了知更鳥？是我、是我！誰替他送終？是我、是我──」

「等等！」我們全都拍桌站起。

吐火男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們。

「你剛剛說什麼？」團長瞇起眼。

「誰殺了知更鳥。」吐火男說。

「前一句。」

「我剛剛在廚房帳篷旁邊找到一個人。」

「帶過來！」

然後吐火男就蹦跳著跑出帳篷，蹦跳著帶回一個黑髮男人。

「就是你吧？」團長危險地瞇起那雙蛇一般的黃眼。

黑髮男人被我們綁起來吊在木架上。他的頭髮很黑，和眼睛一樣黑得像木炭。他看起來像是在壁爐裡滾了一圈，身上沾滿了灰──不，等等。那是他原本的膚色。他蒼白的皮膚泛著淺灰，指甲是極度不健康的黑色。

「就是你！」玫瑰舉起銀鐮刀。

「你偷了茄紅素的雞肉派！」夜鶯拉開銀線，危險地瞇起眼。

面對這種生死交關的情況，黑髮男人的反應倒是十分平靜，沒有尖叫掙扎或叫罵，只是微微蹙起眉頭。

「你在我們的廚房旁邊做什麼？」團長坐入鑲金的鵝絨座椅，翹起腳，拿起一支黑檀木菸斗，對著桌緣輕輕敲了敲，敲出裡面殘餘的煙灰。

黑髮男人沉默了一下，像在思考，然後說：「不知道。」

團長敲鬆菸草，捏起菸絲塞入黑檀木菸斗，含住煙嘴，附著了火焰的食指往下翻，指尖的液態火焰滴入菸斗，彩色的煙霧飄了出來。

團長享受地瞇起眼，吐出一口星芒閃爍的彩色煙霧，徐緩地抬起鮮黃眼眸，看向男人：「靠近廚房的時候，你有沒有聞到很香的味道？」

黑髮男人蹙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

團長抓著菸斗的手一頓，瞇起眼：「你有沒有在廚房帳篷窗口看到某種很美味的東西？」

「美味的東西？」黑髮男人問。

「沒錯。」團長勾起嘴角，黃眼卻危險地瞇起：「例如──雞肉派。」

「有。」黑髮男人說。

我和夜鶯與玫瑰都倒抽了一口氣。

「然後──那塊雞肉派跑去哪裡了呢？」團長的目光緊鎖著黑髮男人。

黑髮男人面無表情地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雞肉派不會跑。」

團長沉默，一團煙灰摔出菸斗。

「……然後那塊雞肉派怎麼了？」團長換了一種問法。

「吃了。」黑髮男人回答。

「就是你！」我大驚。

團長鮮黃的眼眸看著黑髮男人，臉上笑意全失。

「應該要怎麼懲罰偷吃東西的壞小孩呢？」玫瑰舉起銀鐮刀。

「通通切成丁，裝進牛奶瓶，打入五吋釘──」夜鶯邊唱邊扯開銀線。

※ 本文摘自 《Happy Halloween (1)：萬聖節馬戲團》，原篇名為〈Ⅰ 黑名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