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的發展如何影響世界局勢？

文／詹姆斯．艾希頓

2022年8月2日，當地時間晚上10點45分左右，一架波音C-40C降落台灣首府台北的松山機場跑道。

七小時前，自馬來西亞吉隆坡起飛後，這架美國空軍專機繞道航線，朝印尼婆羅洲飛行，然後90度轉北，一路沿著菲律賓東側外海北行。全程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看：航班追蹤網站FlightRadar24上有290萬個註冊用戶緊盯這架專機的飛行路線，創下了該網站成立以來追蹤人數最高的航班。那些追蹤者大多知道這架專機機師為何選擇避開南海這條最合乎邏輯、最直接的航線。

夜色中，艙門開啟，一位穿著粉紅色長褲套裝、臉戴口罩的年邁女士雙手抓著扶梯車欄杆，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階。她是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南西．裴洛西（Nancy Pelosi），級別僅次於副總統兼參議院議長的美國總統第二順位繼任人，停機坪上，台灣外交部長吳釗燮和美國在台協會處長孫曉雅（Sandra Oudkirk）迎接她的到訪。

這趟訪問充滿意義。一如預期，香港恒生指數下滑2.5％，上海證交所綜合指數下滑2.3％，十年期美國公債殖利率下跌至四個月以來的最低點。

過去二十五年間，裴洛西（Nancy Pelosi）是訪台的美國官員中級別最高者。台灣一直被中國視為領土的一部分，在「一中政策」下，華府向來謹慎地承認北京當局的主張：只有一個中國政府。美國與台灣沒有正式外交關係，但卻有著非官方、「戰略模糊」的接觸，包括：軍售武器給台灣、基於《台灣關係法》在緊急情況提供支援。

但是現今局勢相當緊張。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表示，必須實現「統一」台灣的目標，並且警告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別越界，在兩人最近一次通電話時，他告訴拜登：「玩火者將自焚」。裴洛西即將訪台的謠言傳出後，中國出動大量軍艦和軍機接近非正式的台灣海峽中線，坦克也往中國沿岸集結。

這些未能嚇阻裴洛西，在短暫的訪台行程中，她聲明：「美國捍衛台灣及世界各地的民主，決心堅若磐石。」

緊張情勢不僅存在政治上，也涉及了巨大的經濟風險。多年來，中國為這地區建立與累積龐大軍力，但台灣有一個可與之匹敵的力量，就是在生產二十一世紀最有價值的商品――微晶片――具有超群的能力與地位。

過去，地緣政治紛爭來自爭奪富含資源豐富的土地或信仰的意識形態，但在數位時代，使先進武器、智慧型手機、車輛，以及自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後更添重要性的醫療器材等設備得以運行的小晶片，成為大家爭搶的聖杯。

不到兩個世代的發展，這個土地面積只比美國馬里蘭州稍大、比英國威爾斯大不到一倍的小島，生產了全世界92％的先進晶片，。所謂最先進晶片，是指使用10奈米以下製程生產的晶片。「奈米」是一種單位，被用來衡量晶片上電晶體之間的線寬，一奈米大約是一束人體DNA的四倍寬。至於其餘10％的先進晶片產自南韓，如果沒有台灣的先進晶片使工廠生產滿足消費者和企業需求的商品，不論是數十年前發明半導體產業的美國，或是急於擺脫美國、做到自產自足的中國都無法應對。

全球晶片產量有60％由中國購買，但是中國的出口品中約有半數是最終產品，其中許多是出口至美國，這錯綜複雜的全球供應鏈是過去雙方友好時期所建立。由此可見，對立的美中兩國，之間的關係有多緊密糾結。

這一切可茲解釋，為何裴洛西會在短暫又緊湊的訪台行程中擠出時間，在台灣總統蔡英文的陪同下，與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等人共進午餐。

台積電是全球最大的晶片代工製造商，為客戶客製晶片，但本身不從事晶片設計。2021年時，台積電使用291種技術，為535個客戶製造12,302種產品。一般認為，台積電最大的客戶是蘋果，iPhones、iPads、蘋果手錶使用的晶片約占台積電總產量的1/4，但台積電的客戶還包括其他產業界鉅頭――高通、輝達（Nvidia）、恩智浦（NXP）、超微半導體（Advanced Micro Devices, AMD）、英特爾等，全都為車輛及遊戲機製造商供應晶片。台積電也幫美國軍用設備製造晶片，據報包括：F-35戰鬥機和標槍飛彈。

過去，台積電的戰略重要性被視為足以保護台灣免遭中國攻擊、維持美國支持台灣的「矽盾」（Silicon Shield）。然而現今，軍事專家對此不太有把握了。美中如果爆發戰爭，將是毀滅性的災難，極有可能重塑世界秩序，但是關閉台灣的晶片製造廠，將導致全球經濟陷入癱瘓。在這個火鐮袋中，兩種結果都有可能發生。

特別是台積電的半導體製造廠（英文簡稱fab）直接座落在火線上，新竹科學工業園區群集於台灣西岸面向中國，位置靠近所謂的「紅灘」（red beaches），也就是中國軍隊可能登陸之地。

儘管如此，中國入侵台灣，未必能掠奪完整無損的半導體製造廠，就算成功做到，生產線的運行也不是撥弄一個開關那般簡單，而是需要靠台灣在這領域的專長，加上夥伴公司遍布全球各地的數萬名技術支援工程師，透過擴增實境技術遠距與台灣技術人員溝通。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警告，如果中國侵略台灣：「將使基於規則的世界秩序崩壞」，同時導致工廠無法運作。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中國不太可能克服技術障礙讓工廠運作繼續運作，縱使克服了，生產線也會被全球供應鏈的其餘部分快速斷鏈。

「如何解決？」，劉德音說：「很簡單，維持台灣的安全。」他說：「如果不這麼做，你得投入數千億美元，可能得花上10年或15年，才有可能回到目前的生產水準。」

裴洛西訪台的一年前，半導體產業資深分析師麥爾康．佩恩（Malcolm Penn）在他創辦的市場研究機構「未來眼界」（Future Horizons）的網站上，分析中國武力犯台導致的災難性衝擊：「晶片存貨快速耗盡，世界各地終端設備生產線將在幾週、甚至幾天內停擺。近乎瞬間對全球貿易和世界經濟造成的衝擊，比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間封城所導致的衝擊大上數量級。」

本文摘自《萬物藍圖：看晶片設計巨人安謀的崛起與未來》，原篇名為〈台灣的矽盾──台積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