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覺時記得把椅子靠進去，否則⋯⋯（校園傳說！慎入！）

文／謝宜安

晚上睡覺時，要記得把椅子靠進去。不然你翻身時，可能會發現學姊在看你……（BBS, 2003）

這則傳說可稱為「記得靠上椅子」或「椅子學姊」，所謂的「學姊」當然不是人類，而是鬼魂。這則傳說主要搭配「記得靠上椅子」的警告流傳，內容就如同上述這般簡略，由於傳說簡短，流傳軌跡不容易考察，我目前可見的最早紀錄是二○○三年。儘管早期版本並不多，但這個傳說似乎有越傳越興盛的趨勢，後期的版本，也比早期版本增添更多的情節。曾經有讀者來信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告訴我們，他在二○一八至二○一九年間聽過這傳說。我聽說過政大學妹跟我說，她聽說過「記得靠上椅子」，也曾經在演講後遇到現役元智大學生告訴我這則傳說……至少就這幾則例子來看，聽過傳說的人，多是比我年輕的大學生們。「記得靠上椅子」是在大學中流傳廣泛的故事，並且，現在仍在流傳。

儘管我之前沒有聽說過這故事，但一聽到「記得靠上椅子」，馬上就能理解故事中的恐怖感。

這是一個以「上床下桌」配置為前提的鬼故事。「上床下桌」可說是臺灣宿舍最常見的格局，我陸陸續續住過五棟宿舍，其中四棟的床都是上鋪，需要攀爬階梯才能抵達。

「上床下桌」格局的特殊微妙之處是，床會差不多高於人站立時的頭頂。這是因為床底下是書桌與衣櫃，為了讓坐在書桌上的人，站起來時不至於撞到頭，床的高度通常都會略高於人。

因此，如果只是底上站著人，那麼是看不到床上的人的；但是，加上「椅子」的要素就不一樣了──書桌的椅子若拉出來，剛好會在床下方。假使有人站在那張椅子上，差不多正好可以看到睡在上鋪的人。

「記得靠上椅子」，簡直就是為了「上床下桌」空間量身定做的鬼故事。

鬼故事通常會預留一個「轉念一想發現合理」的尾巴，在「記得靠上椅子」當中，那個轉念的過程會是：怎麼會有人看到床上的自己？床比人高，所以對方腳下可能踩了什麼東西墊高高度，原來是站在沒靠好的椅子上。

鬼故事時常為了戲劇效果，犧牲部分合理性。在這裡被犧牲的是：難道鬼還需要踩椅子，才能看到睡在上鋪的人嗎？

鬼應該可以飄在空中──那麼讓鬼踩椅子，純粹只是為了戲劇效果而已。

通常，鬼故事不會強調鬼的實體，而傾向凸顯鬼不同於人的部分（半透明狀、沒有腳、可以飄在空中……），來表現那份異常的恐怖。但實務上，鬼的形象常常隨著故事的戲劇需要而改變，比如「找不到」故事中「頭下腳上」碰碰碰行走的倒立鬼，就會因為故事需要而擁有實體（參見第二章〈格子狀的宿舍〉）。「記得靠上椅子」中為了營造「轉念一想想通」的節奏，鬼也需要站在椅子上……這些鬼魂形象十分伸縮，假使鬼真實存在，應該是不至於一下沒有腳、一下倒立、一下要站在椅子上才對。這只是說明了，鬼故事的鬼，只是一種戲劇效果。

黑暗中有人在看你

「記得靠上椅子」故事簡潔，光憑「仔細一想，發現對方站在沒靠好的椅子上」的餘韻撐起整個故事，但這已經足夠──因為最後停留的「感覺到黑暗的寢室內有人在看自己」的感覺，十分恐怖。

BBS上可以看到不少住宿生們分享自己「感覺被鬼壓床」或者「晚上睡覺時，感覺有人在看自己」的經驗，乍看似乎宿舍靈異很多。但與其說宿舍有鬼，不如說是「宿舍空間令人不安，因此人們認為有鬼」。

「宿舍」是個奇妙的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宿舍是學生每天起居的空間，按理來說應該很熟悉，但無論如何，宿舍終究是個新環境──和從小習慣的住家相比，宿舍是一個全新的、陌生的空間。「上床下桌」是宿舍常見的配置，但對於沒住過的學生來說，是前所未見的體驗。住宿生們需要熟悉「爬樓梯才能上床睡覺」這件事，同時還要習慣與好幾位「室友」（一開始還是「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同住一寢……對於離家獨自住到宿舍的學生們來說，這過程有太多令人不安的要素。

這些跟寢室格局有關的傳說，說明了住宿生對寢室空間有多敏感。鬼故事裡，每個角度的視線都經過計算、都與宿舍空間有關。傳說中的「不然你翻身時，會發現有學姊在看你」就是一例。人睡在上鋪時，如果是躺著視線往上，那麼只會看到天花板，唯有翻身（還剛好翻向外側，並非面對牆壁），才能看到站在椅子上的鬼。因此說「翻身」非常精準。

「寢室裡的鬼」這一系故事，許多文章開頭都要先交代房間格局。它真的是一個與寢室空間本身密不可分的鬼故事。

以下這個故事，更進一步鮮明展現了「上床下桌」格局的空間感：

高雄大學男210宿舍

臺北某個學校裡的一個男生，晚上在宿舍睡覺時，覺得不太對勁，好像有人在看他。他睜開了眼，發現有個女生的頭在床邊看著他，他嚇到趕快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又睜開眼確認是不是幻覺，果然睜開眼，床邊空無一物，他鬆了口氣，但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因此沿著床邊往床下的桌子看下去，一個女生披頭散髮蹲在椅子上，瞪大眼睛看著他。（PTT, 2012）

原PO大一時聽到這個故事，他對這故事感到十分恐怖：「由於我們宿舍也是床在桌子的上方，所以我對這鬼故事印象深刻。」

顯然關於空間的鬼故事，足以令住在相同空間的人產生恐怖感。以上這故事比「記得靠上椅子」的原始傳說更複雜一些，不只睡在上鋪的住宿生被女鬼看，還增加了一段他確認女鬼是否存在的情節。確認的過程，也非常還原宿舍空間：「沿著床邊往床下的桌子看去」。由於桌子在床的正下方，因此當人躺在床上，要看到桌子處的空間是有困難的；若要看到底下的樣子，必須要翻身到床側，從床側的邊緣看下去。上鋪多半會有保護的護欄，但視線可以穿越護欄的縫隙往下看，如此看到的視野十分有限，這種侷限往往令人緊張。故事末尾經歷了一個轉折：主角閉眼後睜眼，視線朝外卻看不到女鬼。乍看女鬼已經消失，實際上女鬼是處在人側身時看不到的視線死角。當主角翻身靠邊，將視線延長，這才看到了桌下瞪著他的女鬼──女鬼並非站著，而是蹲著，她依然在寢室裡。

要理解這個故事裡細微的視線轉折，必須對宿舍空間足夠熟悉──可以說，這版本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有住宿生才懂」的鬼故事。唯有住過那個上鋪，才可以明白視線落差的原因是什麼。相對的，由於睡上鋪的空間感太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有上鋪體驗的人們，都能很快理解這個故事。

與「有人在床邊看你」接近的，還有「有人在底下敲床板」。據說在清大義齋有「如果聽到有人敲床底板，千萬不要往下看」的傳說，這也是精準掌握寢室空間的說法：上鋪床板下方，是一個「就在你身下，你卻無法看到它」的死角，非常近卻完全無法掌握，這空間弔詭到令人恐懼。

躲貓貓與上吊

「記得靠上椅子」的早期版本多半簡短，但後來流傳的某些故事，會為這名在椅子上的學姊，鋪陳她成為鬼的經過。曾經有讀者寫信給我們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分享他聽過的傳說：

在數年之前，有幾個女學生相約在宿舍內玩躲貓貓，其中有一名女學生躲在床的上鋪。而當鬼的人發現上鋪疑似有動靜，想踩著書桌的椅子去看上鋪到底有沒有躲人，結果躲藏在上鋪那位女學生，萌生了想惡作劇的念頭，於是就在當鬼的人踏上椅子那一刻，爬起來嚇唬那位當鬼的人。可能是真的驚嚇過度了，當鬼的人就從椅子上往後摔，頭部著地，當場死亡。之後在校園內便流傳著「只要椅子沒有靠上，當時的學姊就會站在椅子上看你睡覺」的傳聞。（讀者「匿名倉鼠」來信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2022）

在這個版本裡，椅子學姊原本是要找人的女學生，因為被躲在上鋪的人嚇到而當場去世。這個驚嚇的時刻，也利用了上鋪與其他地方的空間阻隔感：不只是上鋪的人看不到床下，在床下的人，也看不到上鋪──因為雙方原本都看不到對方，因此在視線對上、惡作劇行為發生的當下，其中一方突然遭受驚嚇而發生意外……就連寢室之鬼的死因，都非常符合寢室空間。

另外一類故事，椅子學姊的死因與上吊有關。比如路邊攤收錄於《你敢不敢一起來？：路邊攤詭誌錄》的創作版本：在某間女生宿舍裡，學姊告誡剛搬進來的學妹，睡覺前「記得要把四張椅子都靠上」。但就在晚上時，其中一位沒睡著的學妹聽到房間裡響起呻吟聲，一個短髮、穿著舊制服的年輕女生，開始數「一個睡著了……兩個睡著了……」數到那位醒著的學妹時，說：「這個還沒睡……」當學妹驚慌地把其他人吵醒，才知道原來這是椅子沒靠好就會出現的鬼。最後這故事的結尾補上了一筆：這個學姊之所以要數誰睡著了，是因為她當時正是趁所有人睡著以後，站到椅子上上吊的。

這個故事透過讓「學姊」數人頭，延長了「感覺被凝視」的恐怖時刻。《你敢不敢一起來？》體裁為小說，這篇故事可能是根據傳聞加以改編。故事中加入「上吊」要素，可能因為上吊與「椅子」有關（上吊者往往要踢掉椅子）。除此之外，「踢椅子」這類故事也同時具備「椅子」與「上吊」兩類要素，似乎「椅子」加「上吊」是某種寢室鬼故事的常見組合。

※ 本文摘自 《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原篇名為〈第三章　有人在看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