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你才意識到，那些都是強迫行為

文／羅賽塔

親愛ㄉㄞ

親案

親愛的日ㄐ

親愛的日記Ｌ

親愛的日記：

「噢天……」嘆息聲散落在鍵盤之間。

我今天總共洗了四十次手，額外洗手的刺促……次數佔了十五次；與不小心撞到的櫃子道歉五十次、書包二十次、桌子二十次，另外還有門、椅子、電線；讀書時重複讀了幾個句子，「生命誠可貴，愛情……（按下刪除鍵）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個句子大約一百次……

她記帳似地將瑣碎的事物紀錄到電腦上，過程中只要打錯一個字，就會整段刪去並重打。

……以上為今天的次數記錄。

那，今天是個挺好的日子。

沒有被父母責罵，同學之間相處也沒出問題，數學小考甚至還及格了！沒有什麼值得感到傷心的事。

看來今天真的（坐直身子並按下刪除鍵）

看來今天真的是個幸福的日子。

看著螢幕上閃爍的輸入提示，女孩頓時感到極度不適。「砰砰、砰砰」心跳不斷加速，手心也開始冒汗。她勉強壓下反胃感，輸入自己的名字：

艾爾嘉

艾爾嘉是個乖巧的孩子，認真、負責，總是彬彬有禮，看上去相當文雅，長得也算有幾分姿色，因此在班上可說是模範生。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這樣的乖學生，竟也會有煩惱。她的朋友不算多，親近的只有幾個，但其中也沒人知道艾爾嘉私底下的瘋狂行為。舉凡洗手、開關燈，她都會反覆幾次，通常是五或十五，總之得是她認為沒問題的數字；撞到櫃子、踩到同學放在走道上的書包背帶，她就會在心裡偷偷道歉，同樣會數次數；摸過他人的物品，她絕對會先去洗手，再碰自己的東西。

這些舉動偷偷來當然沒問題，但事情總是會被看見。當她卡在飲水機前時，後面排隊的人總會一臉疑惑地看著艾爾嘉的背影。

「這人怎麼裝這麼久的水？」

「不知道欸，但都快上課了，能裝快點嗎？」

幾個同學開始細細碎碎地唸叨著，讓艾爾嘉感到慌張，一慌，她就忘記自己數到哪，反而花更長時間猶豫自己應該重數，還是努力想起來。為了不影響他人，通常她會壓抑自己，裝作沒事般速速離開。

「噹——」考卷隨著鐘聲一同發下，密密麻麻的文字攤在艾爾嘉的眼前，她最受不了這個時刻，只要有字，她就必須去一個個清晰地默念。稍有含糊，就整句重來。但書還是得念，考卷還是得寫，字就是會出現在她眼前，根本逃不掉。偶爾她會想一走了之，卻也知道自己必須完成身為學生的責任。每當這種矛盾時刻，她就會捏捏手；極度不安時，會把剪刀拿起來，握在手裡，讓自己平靜下來；真的受不了，便會想到放在鉛筆盒裡的美工刀，接著拿起來把玩。

國中時期更是嚴重，她有幾種劃分句子的模式：一種是直至句點以前，都是同一個句子；另一種則是讓她比較輕鬆的，遇到任何一種標點符號，就形成一個句子。兩種模式交替出現，但無論如何，在完美地唸完一個句子以前，艾爾嘉都不會停下。

給小艾：

你想像自己與麗茲談話時的情景。想像中，你的聲音、身體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噎在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行。你害怕麗茲的眼神會有些犀利，不像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既溫和又堅定的形象。且你將被眼神和抗拒感夾擊，只得支支吾吾地擠出幾個字，音量細得彷彿能穿越門縫：「我…我好像…好像不太好……」

但事實不然，因你擅長偽裝。

你不確定麗茲說了些什麼，只得片段地拼湊。你喜歡玩拼圖，推理每一塊碎片應該在的位置，但最終總會多出幾塊，不知屬於何處。

最後你對麗茲點點頭，內心卻揪在一起，耳畔傳出嗡嗡聲，細語著：「出去……出去……」又冒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畫面：考卷上的紅字、放在書包裡的糖果、窗外漂流的雲。你好奇自己的大腦如何能同時運作這麼多事？又是喧嘩，又是回憶跟想像。你又分心了，快阻止自己。

「久等了，你準備好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面對麗茲的詢問，你整理不出思緒。

安靜，快安靜下來，快，拜託了，停下來啊。

「嗯，艾爾嘉同學？」

「哐噹——」突然安靜下來了。終於安靜下來了。真的安靜下來了嗎？

你微笑著回答麗茲所有提問，像你平常那樣。只有一次你失敗了，班上同學蘿倫在某一次班級團照拍完後，過來和你說：「嘿，小艾。我很喜歡你每次拍完照後，臉上的微笑都會馬上收起來的樣子，好有趣！」

結束今天的談話，你踏著沉重的步伐，身後有一片濃郁的灰色跟著。

一直到很久以後，你才意識到，就連阻止那天在腦中喧囂的聲音和畫面，都是一種強迫行為。

※ 本文摘自 《強迫系女子》，原篇名為〈強迫系女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