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母神」長年集惡元素之大成的現實鬼故事

文／唐珮玲

在我的觀護生涯裏，個案母親對已成年孩子的態度與觀護配合程度，通常可以預測個案是否能順利期滿，兩者的關聯性有高度的正相關。我尊崇母職、感謝母親們的配合，也需要母親們的支持。個案的母親們是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例外的，就只有小強的媽。

小強不是獨子，上面有三個哥哥，但他最受寵。從小到大他都沒有朋友，放學就回家、出門只有去上學，但小強並沒有覺得有什麼欠缺，媽媽愛他到遠勝過自己的生命，媽媽是小強唯一的朋友，也是所有資源的泉源。

小強在學校上課睡覺又沒寫功課，老師寫聯絡簿責備，小強媽媽第二天就衝去學校，跟老師理論，罵老師沒愛心，老師無奈雙手一攤，以後就任由小強愛怎麼睡就怎麼睡；小強畢業後要升學，程度差到幾乎沒有任何一所高中職要收他，小強媽就花錢去想辦法疏通；小強勉強畢業後要就業，沒有任何工作通過面試，小強媽就讓他每天在家睡到自然醒；小強關在房間裏看動漫打電玩打到沒日沒夜，小強媽就把飯菜捧到房間口，冷了再換熱的、空了再加滿肉。幾年下來，小強不常出房間門，也很少跟媽媽講到話，跟哥哥們更是從來不見面，反正哥哥們要上班，想閃避實在容易。小強偶爾離開房間會獨自出門，通常是去圖書館、美術館或百貨公司，從來不會去非法的場所，所以小強媽更覺得這小兒子非常乖，直到，小強被依現行犯逮捕。

在派出所裏，小強號啕大哭要找媽媽，警察們都覺得莫名奇妙，都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怎麼搞得像三歲小孩那樣哭嚎找娘吃奶一樣？但既然小強堅持要找媽媽，警方也就聯絡小強媽，沒一會兒功夫，小強媽旋風似出現，抱著兒子心疼的緊，開始怪罪警方，劈頭就是：「我兒子很乖的！他才不會做壞事！都是別人害他的！」

這回，他不知怎麼找到機會潛進一所高中女廁的廁間，一直躲在裏面手淫！不知過了多久，一位高中美少女讀書累了去上廁所，小強悄悄離開自己的藏身處，尾隨少女進入另一間女廁，然後把門堵住，伸出鹹豬手抓少女的胸部，嘴裏還淫猥地要少女跟自己「做」、今天一定要「幹一砲」，就在女廁裏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推倒少女，一邊把自己的身體壓上少女的身體，一邊用手掀開裙子又強拉少女的內褲！

所幸，少女是練田徑的，一面用鍛鍊過的腳全力踢踹小強，一面大聲喊叫，學校裏很安靜，一下子大家都聽見奇怪的聲音，馬上跑過來看，少女雖然驚魂未定，但幸好邪惡的意圖沒有得逞，強制性交未遂。單純的高中少女與家長怎麼也不會想到，正常生活裏竟然也會遇到這種變態色狼！被害人指證歷歷，當時女廁裏就只有小強跟被害少女二個人，見義勇為的師生聽見求救衝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小強壓在被害少女身上，強制性交的壞蛋不是小強難道是鬼嗎？

事證如此明確，當然警方以現行犯移送，但小強媽還是堅持「是別人」害寶貝兒子的，而且堅定地認為，小強呆坐在現場等警方獲報後束手就擒，是兒子沒做壞事的最好證明！況且，那些女生被摸一下又沒怎樣！只不過是摸而已，也沒被「怎麼樣」，大不了給錢賠償就好了！

儘管小強媽堅定相信寶貝兒子絕不會做任何壞事，從來沒做錯任何事，但從警察到檢察官到法官，沒有人相信小強，甚至小強自己在檢察官訊問時，都承認自己的確是打算強暴高中女生。不過，小強的反應、對話都讓人覺得不知哪兒怪怪的，法院開庭時，該小強講話時，本人卻用一陣靜默取代對話，不該小強講話時，卻又吵個不休。法官只好問小強媽，沒想到小強媽語出驚人，之前就帶著小強陸陸續續在看精神科拿藥吃！是哪種精神病？又吃了哪些藥呢？有沒有持續在治療呢？小強媽竟然回答說：「就幾年前，感覺兒子精神比較不好，日夜顛倒有時候會吵，去診所看醫生之後有拿藥，吃了幾次比較好，我覺得一直吃藥不太好，怕對兒子身體不好，就叫兒子不要吃藥了！」於是，小強中斷治療，連病名都搞不清楚，法院只好送小強去做精神鑑定，一鑑定嚇呆眾人，小強是中度的思覺失調！

不知道是母愛的信仰還是基因的遺傳，小強媽自始沒發現，除了精神疾病以外，小強也有輕度智能障礙，直到鑑定時才一併被發現。這才解釋了為何小強會呆坐原處等警察來抓自己，因為小強的智力沒辦法應付犯罪前的規劃和犯罪後的脫逃！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抽絲剝繭才發現，小強對現實世界沒有正確的認知，只因為看過了日本Ａ片，就堅信日本這個國家隨處可以找到女生願意跟他發生性關係；只因為看過歐美Ａ片，就堅信會講英文就能在世界任何角落跟女性作愛；只因為看過在女廁性交的Ａ片，就堅信只要把高中女生推進女廁鎖門就可以性交！小強長久以來沒有正確的認知，也沒有適當的行為模式。犯案之後，我認為他只在有人密切、隨時、立即回饋之下，才能對處罰或獎勵有正確的聯結，然而這世界上有什麼約束力可以是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的呢？而且，唯一能密切注意小強行動的小強媽，卻是無限度包容他任何錯誤行為的綿花糖天堂。

小強終於回家的那天，「無縫接軌」地當天就掛上科技監控，實施宵禁。我扳起撲克臉，看著小強媽在死去父親的黑白照前點香膜拜，尖銳的哭調啊，一字一句都鑽進我耳裏：「啊～我可憐吔仔啊，老欸～你丟看卡清，系誰郎凌遲你寶貝仔，暗時啊你丟去找伊算帳，啊～我歹命啊～我仔可憐啊，老欸啊～你死也要為我討公道啊……」

對！就是我，我就是你的觀護人，我就是要把你兒子管得又緊又狠，讓他不會出去害人！是哪個鬼敢來找我麻煩？臨走，我只丟了幾句話：「誰凌遲誰？你兒子想強姦被害人，我掛他監控，已經是對他太好，反而對不起被害人了！」我沒有回頭，但從後頸到腳底，都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恨與惡的目光。

小強的犯罪是真人真事。不過，一般智能障礙的年輕人，並不會危害社會，甚至常常成為被害人；也不是精神疾病的患者，就會性犯罪；更不是看了Ａ片，就會變成強暴犯；可嘆的是，小強與小強媽的組合，是長年集惡的元素之大成，創造出人人恐懼的病態型性犯罪。如果小強媽願意正確看待小強的疾病，或許小強早些治療可以改善；如果小強不沉迷色情，或許小強一輩子都只是一個單純天真的孩子；如果小強一家人正視小強的各種欠缺現實感行為，或許小強不會變成今天的小強！

所有的「或許」，都不是我能預見的，更不是事後諸葛自以為是的話語就可以解決的，但當任何一個受保護管束人到觀護人這裏來時，看見的永遠已經是最壞結果的集合體。故事的最終是，我又讓小強被關起來遠離社會，希望隔離被害人愈久愈好。

※ 本文摘自 《監控危險心靈》，原篇名為〈鬼子母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