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赴美留學後,對西學的熱情反倒退了
文/楊照
馬一浮又名馬浮,原名馬福生,一八八三年出生於浙江會稽的儒學世家。他自述馬家先世在明亡之後,順治、康熙、乾隆時期都隱而不出,不應科舉。曾祖父馬步蟾官至御史,在道光元年上疏請將劉宗周(蕺山)從祀文廟,由此而開了明儒被清朝官方肯定的先例。
由馬福生改名馬浮、馬一浮行於世,反映了他成長過程中所曾受過的佛、道影響。「浮」或「一浮」和他後來堅心矢志保守儒家傳統的生命意趣,頗有落差,卻適切地代表了他處於動盪時代必然經歷過的浮生浮世種種變化。
馬一浮(當時還是馬福生)十六歲時參加紹興縣城縣試,和哥哥同榜考取,他的成績還比哥哥更好,高居榜首,吸引了湯壽潛的注意,將女兒許嫁給他。湯壽潛是光緒十八年(一八九二年)的進士,後來加入了康有為組織的「強學會」,成了「維新派」,戊戌變法失敗後,他不當官,主要在私家書院講學。早在一八九?年,湯壽潛就寫過一本《危言》,五十卷五十篇文章也就是五十個對於大清時局的警告與建言,內容遍及政治、軍事、教育、經濟民生等,他之所以會成為「維新派」,其來有自。
馬一浮接受岳父指引,一九零一年和湯壽潛的門人謝?量一起到上海學習外文。幾位年輕人在上海合辦了《二十世紀翻譯世界》雜誌,雜誌文字刊登譯自日本的多樣文章。雜誌辦了六期後停刊,主因是馬一浮離開了上海,原本要去日本沒有去成,轉而取得了清廷「留學生監督公署」的中文祕書身分,前往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市。
馬一浮在美國待了將近一年,寫了一份〈一佛(他當時自號)之北米居留記〉,忠實反映了他的生活、興趣與苦惱。從中可知,他在美國主要學習社會、政治方面的知識,並和當時同輩中國青年一樣,憂國憂民,對中國現狀充滿檢討、批判的關切。
一九零四年年底,馬一浮從美國經日本回到中國,在美國居留時寫在日記上的不愉快,影響了他對西方政治的看法,認為那是「厚封殖,盛軍備,蘊然有殺伐之心」的環境,連帶地也以自己具備的一手經驗,對於那些從來不曾到過西方卻積極鼓吹西化的人,表示了不滿。
從一九零四年到一九零七年,三年中馬一浮掙扎游移在父親、岳父、時代刺激所引導的經世道路,與自己個性傾向的學術關懷間。與此同時,他的西學熱情不斷退燒,也愈來愈強烈意識到自己不適合吵嚷的革命劇變情勢。
他一度想要編寫《西方學林》和《西方藝文志》,這已經和在美國時的注意旨趣很不一樣了。現實的社會、政治無法引起他持續興趣,他好奇想要接近的,是思想、哲學、文學。
想像中的《西方學林》是要「收彼土論著百餘家,略識其流別。大概推本人生之詣,陳上治之要。玄思幽邈,出入道家;其平實者,亦與儒家為近。……」這種類似西方學術思想史的編集,他認為其中有很多是「國人所棄不道」的,所以只能「縱會諸家國別、代次,導源竟委,為《西方學林》,輔吾儒宗,以?來者」。
至於《西方藝文志》則源自一個中西比較歷史的看法:「……詩流盪為劇曲,《春秋》窮為章回,中土之文章至元而盡矣。元以後文章,其在歐洲乎!」這是中西雜混概念下的構想,「藝文志」沿襲自《漢書》,要將過去廣義「文學」的著作進行統整呈現;不過另一面,我們也清楚看出演化論的影響跡痕,認為文學有著固定的演化模式,一條線是從詩演化至戲曲,另一條是從故事、歷史演化為小說,然而中國的演化到元朝就停頓了,不像西方還有更新的變化,所以需要記錄歐洲近代文藝現象,拼成完整的演化圖像。
這裡又牽連到馬一浮此階段的自我認知。從歷史先例,他將文化成就分為兩種、兩個等級,一種是如孔子、老子、董仲舒、司馬遷、揚雄,或邵雍、周敦頤、二程子(程顥、程頤)、司馬光等人,他們是開創者、創作家;另一種則是以班固、蔡邕、王充、蕭統(昭明太子)、鄭樵、馬端臨等人為代表,這些是統合編輯者,「多識,辨物比類」是他們的功績。馬一浮認為自己不足以追仿前者,而將心志繫於後者的知識工作上。
本文摘自《解讀馬一浮》,原篇名為〈導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