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台北：越戰爆發逃離家鄉的企業千金

文／洪敏真、廖啟均

跨國企業千金

說起黎美勤，不得不提到她的爺爺黎榮業。他起初開了一間小小的咖啡廳，後來開始經營進口雜貨用品買賣，生意越來越順遂。說到這裡，她突然岔開話題，問我們知道為什麼她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嗎？

她說，當時省長到她們家吃飯，因為叔叔調皮、愛玩，不小心刮到了省長的車，結果被省長痛打一頓。爸爸看到後，不願看到自己的弟弟被這樣欺負，一陣血氣上湧，便將省長推進水溝裡去了。沒過多久，家裡收到通知，說要請爸爸和爺爺、奶奶到省長辦公室一趟。正當所有人擔心一旦赴約便會遭處刑時，爸爸自告奮勇說：「既然做了就應該勇敢承擔。」便獨自赴約。然而誰都沒想到，省長非但沒把爸爸臭罵一頓，反倒欣賞他的勇敢，還收他為乾兒子，同時命令，往後所有法國駐越南的軍糧都得向黎家採購。黎氏家族企業，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漸成熟，後來相繼投資工業，辦冰廠、肥皂廠，同時經營運輸業，貨車來回南越、寮國，馬不停蹄地出貨。

黎氏家族從此飛黃騰達。黎美勤說，當時她和家人出門旅遊、參觀工廠，就搭飛機，儘管飛機在當時還不普及，她和家人卻能輕鬆、頻繁地搭乘，四處去，更別說平時住的、用的東西了。她笑說，過去住的別墅是現在的一樓平房完全無法比擬的，可見黎家的事業規模之大。

黎美勤的爺爺黎榮業晚年開始辦學，規模從私塾逐漸擴大至學校，投身教育界，在僑界有無法取代的地位。她接著告訴我們：「我們家那時候和保大帝的關係很好，但是後來吳廷琰上臺後，把保大帝趕走了，吳廷琰派了軍隊包圍我們家，來查我們家是不是有軍火。你看，我們家那時候多重要啊。」黎美勤驕傲地說著。

從越南到北投

一九五五年，越戰爆發，印度支那三邦相繼淪陷。黎美勤說：「當時在越南有好多的朋友，趕緊調了好多車子，能救幾個是幾個，家裡能調動得到的車子都拿來救人逃難去了。」越南淪陷後，隨即寮國也淪陷，共產黨開始清算、鬥爭，大大小小的工廠都收歸國有，黎家頓時失去所有財產，黎美勤也因生命受到威脅，不得不離開寮國。黎家的事業版圖非常之大，家族成員紛紛逃往各國根據地，法國、澳洲、美國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黎美勤則隻身帶著媽媽，搬到了臺灣生活。

黎美勤與媽媽以華僑身分來臺，原本被安排入住安康社區，不過她當時認為社區的環境又髒又亂、龍蛇雜處，便拒絕入住，轉尋其他棲身之地。黎美勤說：「後來朋友告訴我北投那裡有個地方可以住，於是就帶著媽媽搬到北投去，一住就住了十八年了，那時候每天都在哭，很不習慣。以前出門都有司機接送，現在變成外出要自己走路、什麼都沒有，有點像從高山摔下來。」

黃埔軍校的那把劍

提到自己的父親黎惠權，黎美勤的話匣子打開了，開始熱切地說起黎惠權於中日抗戰時擔任國軍的情報員的故事。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由於父親出生於高棉，且隨著黎榮業先生遊走於越棉寮，對於此地的熟悉，讓黎惠權在戰事中取得優勢屢屢建功，但卻在勝利之際遭到日軍逮捕，遭到囚禁。

講到這裡，黎美勤拿出了一把斑駁的短劍，說道：「爸爸為了避免身分曝光，他將這把國軍配劍丟到井裡頭。後來我哥哥把它撿起來，放到保險櫃裡面，不知道為什麽，就跟著我到臺灣來了。」

黎美勤起身，帶我們到她的房間，指著櫃子上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位穿著軍服的年輕人，他臉龐清秀、英姿勃發。黎美勤看著照片，輕聲說：「那是我父親，其實，我沒有看過他，因為他在我出生那一天，從廣州要去越南看我的時候，被日軍發現他是地下工作者，結果被活埋。所以我從來沒看過他。」

抵臺後，黎美勤以將士遺屬的身分向國防部申請，希望能將自己的父親供奉於忠烈祠。申請過程坎坷，因為能夠證明爸爸身分的文件早已所剩無幾，所幸她身邊還留存著父親的一把劍，劍背上清楚刻著黃埔軍校的編碼，最後經情報局調查和國防部核可，好不容易確認黎惠權的確為中華民國烈士，終於入了國民革命忠烈祠（現臺北忠烈祠）。

從小只能輾轉得知父親其人其事的黎美勤，盼了那麼多年，這件她唯一能為父親做的事，終於如願以償。

著眼當下

現在，距離她初來乍到安康社區，也幾十多個年頭過去了，期間她搬過三次家、歷經媽媽離世，習慣了和不同的室友同住、充滿變化的生活。雖然歷經大風大浪，但她的活躍、她的善良仍深厚地存在著，即便當年許多人看她是華僑，身上多少有點家當，編出各種淒慘遭遇騙她，如今她回頭看曾經遭遇的事，仍能爽朗地笑出聲。

孤身一人的黎美勤，不是沒想過組織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但她覺得，自己出生富裕之家，三十歲前的生活富饒無虞，似乎已將這輩子所有好運都用盡了。語畢，她靜默了好一會，淺淺地微笑，抬頭看了看公寓門口。

作為她最後落腳處的安康平宅，因年久失修，許多棟早已拆遷、更新，面對早已面目全非的社區，黎美勤無所謂、處之泰然。

她瀟灑地說，人老了嘛，住哪裡，都沒關係了。

※ 本文摘自 《抵達安康》，原篇名為〈Chapter 04　企業千金黎美勤：鄰居以為我們什麼也不懂／洪敏真、廖啟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