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鬼故事背後的真實故事

文／謝宜安

傳說，政大老舊的自強五舍到自強八舍之中，有一間寢室少了一張床。床鋪都是上下鋪的雙人床，但是有一間寢室，卻有一張缺乏上鋪的單人床。這是因為，寢室中原本住著一位東南亞籍的僑生，他身體虛弱，時常在半夜起床吃藥。某一年寒假，因為所有同學都回家了，只剩他在宿舍。他因突然性的心臟衰竭去世，等到被發現時，他的屍體已經黏在床上，屍水也滲入床單中，甚至連床板都濕了。因此在移除屍體時，還必須連床板一起搬。上鋪的床也因為沾染屍水而被割除。此後，這間寢室便作為儲藏室使用，但經過許多年後，寢室再度開放，入住的新生卻會在半夜聽到咳嗽聲，以及有人拆藥包、走下樓梯的聲音。由於靈異頻傳，因此教官便將寢室中的那張單人床移走，但大家並不清楚單人床移到了哪間寢室……（政大貓空行館BBS, 1997）

在政大版裡，提到了僑生逝世後的「怪事」：半夜聽到的咳嗽聲、拆藥包聲、樓梯聲……若是屍水宿舍的故事只說到「學生暴斃後屍水流出」，那麼它只是一則單純的驚悚故事；多了死後的靈異，它才成為一則眞正的鬼故事。

和先前的〈北工鬼事〉相比，政大版的細節有些許改變：北工版的主角是本地生阿堯，暴斃於熱氣蒸騰的暑假；政大版則從本地生變成了僑生，暴斃於寒假。這些改變十分重要，後來許多學校的屍水宿舍故事，說的都是「一名僑生暴斃於寒假」——政大版裡出現的改動，深深影響了這些後來的鬼故事。

中原大學在一九九八年後，不時有人提及男生宿舍的傳說：傳說男生宿舍裡有一間儲藏室，那間儲藏室原本是寢室，但是自從有一位僑生寒假時暴斃在宿舍後，便屢次發生靈異事件，睡在床上的人會莫名其妙被搬下來。還有人說不信邪的教官為了驗證傳言，因此親自到寢室去睡，醒來時卻發現人身在宿舍門口。

一九九九年BBS 一篇Po 文講述了發生在東海大學的「事實鬼話」：一名從中南半島來的僑生，因語言不流利，與女友分手之後加上成績不理想，壓力大不敢回鄉，在暑假時於宿舍割腕自殺。直到管理員到宿舍例行消毒時，才發現了流滿鮮血、長滿蛆蟲的屍體。聽說那一間曾有學生住進去，隔天早上醒來頭腳方向相反，有時會聽到有人哭的聲音。

文化大學也有相似的鬼故事。一篇流傳於二○○○年代的文章，同樣是說僑生在過年時待在宿舍，不幸病死在床上，直到屍水流出門口才被發現。在那之後，有人會遇到鬼壓床或半夜有人敲門找藥吃。

中興大學版本，則可見於AriesH 發表於二○○四年的系列文章〈【中興見聞】〉。文中詳述了中興的宿舍鬼故事：據說中興大學宿舍「信齋」中，有一扇被封起來的門，那間寢室曾有僑生割腕自殺。他的血塡滿了混凝土床板的凹槽，浸在血泊中的屍體，與乾掉的血一同黏在床上。在那之後，室友們幫死者晾的衣服會自動被收進衣櫃，還據說有人看到血沿著上鋪牆壁流下。

「屍水宿舍」鬼故事擁有許多版本，細節雖有些差異，但仍可以看出構成這個故事的主要情節，包括：「僑生在長假期間死在無人的宿舍」、「發現時屍水滲入床板、屍體黏在床上難以分離」、「在死亡之後持續徘徊，半夜咳嗽或半夜找藥吃」。

「屍水宿舍」故事的流傳，應當在一九九○年代，現在見到的紀錄多在一九九五年到二○○○年代這段時間。到了二○一○年代，傳聞已經普遍到足以被報導的程度。二○一一、二○一二年都有新聞報導，提到政大宿舍曾有「僑生病歿屍黏床板」的謠傳。我聽說「屍水宿舍」故事的時間，也大約在這時候。

儘管各校傳得繪聲繪影，彷彿每所學校都有一位在長假不幸病死的僑生。但是許多學校共享「屍水宿舍」傳聞的這一現象，反而更說明了，這一傳說就是「許多人流傳，大家都覺得是眞的，但是實際上並無其事」的都市傳說。怎麼可能，每所學校都「剛好」有一個在長假間病逝的僑生？

我檢索過報紙資料庫，並沒有找到「僑生病死宿舍」的相關新聞。限定搜尋政大，也找不到相應的事件。

「屍水宿舍」的傳說廣為流傳，並非因為它是眞的，而是因為它「聽起來很眞實」。「屍水宿舍」的眞實感來源有二，一個是「僑生在長假死在宿舍裡」的情節，另一個是對於屍體的描繪。故事中常提到，僑生之所以長假仍待在宿舍，是因為「想省機票錢」。和臺灣學生相比，居住在東南亞的僑生回家成本確實較高。這樣的眞實感，也被「屍水宿舍」這一故事所利用。

傳說詳細描述了屍水滲入床單與床板的情況。這是故事恐怖之處，也是故事寫實之處。我們大多數人很少有機會目睹死亡現場，對於屍體死後的狀態也一無所知，死後屍體會僵直、會生蛆、會流出屍水的這些事，我們多半都不了解。因為不了解，所以這樣的細節具有眞實感；也因為不了解，所以光是描述屍體情狀，就足以營造驚悚的戲劇效果。

死亡多日之後，屍體滲出的屍水，是否眞的會浸染床鋪呢？答案是可能的。檢閱某些新聞事件，會發現有人因為注意到上方天花板滴下了水，才知道樓上住戶早已死亡多時。

因此，「陳屍床板導致床板浸染屍水」的情節，是有可能發生的。以理性角度看待，就算一間寢室曾經發生死亡事件，並不代表接下來必然會發生靈異。但是，在鬼故事的文化邏輯裡，不自然的意外死亡容易發生靈異——既然「屍水宿舍」故事已經具備了如此眞實的恐怖感，那麼之後接著發生「僑生鬼魂徘徊作祟」的靈異，也就一點也不意外了。

為什麼是僑生？

「屍水宿舍」這一系故事主角的身分是僑生，其實是個意外。在傳說最初的版本「北工版」裡，主角明明是本地學生，但是當傳說主角演變成僑生之後，僑生身分就一直被保留在後續的故事中。到了後來，主角是僑生這件事，彷彿也跟他暴斃的慘狀一樣重要。但是為什麼，偏偏是僑生？

我曾聽聞二○一七年從政大畢業的學弟，仍提過他們宿舍有「學生死在床板上」的鬼故事。只是這回，主角不是僑生了，換成了韓國籍的外籍生。

「韓國外籍生」元素的出現，似乎說明了，「回家需要機票、長假被關在宿舍」的僑生主角，其實也有被替代的可能。就算把故事中的死者換成韓國外籍生，敍事功能也是相似的。儘管如此，在「屍水宿舍」這一類故事的流傳中，「僑生」仍是死者最常見的身分。這是為什麼呢？

「僑生」身分的誕生，在臺灣有其特定的背景。在國際間，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兩個國家有「華僑」這一概念，其中臺灣對於「華僑」血緣與國籍的認定又更寬鬆，只要擁有華裔血統、居住於海外，便可以被視為「華僑」，至臺灣接受僑生教育。在戒嚴時期「大中國主義」的國族想像之下，僑生來臺就學，便意味著「海外同胞回歸母國懷抱」，是維持中華民國「文化中國」正統性的方式之一。因此，對僑生的教育包括祭祀孔子、唱國歌、向蔣公遺像行禮、軍訓活動等，顯然試圖藉此將僑生打造成符合中華民國想像的「中國人」。

由於僑生身分以國族想像來說十分重要，政府給予僑生諸多優待。但在解嚴之後，由於大學的錄取率不高，大學中又有許多僑生，加以僑生享有「優先住宿」等待遇，讓本地學生感受到資源上被排擠。因此在一九八八、一九八九年時，掀起了對於僑生教育的檢討。當時一群來自臺大、陽明等校的醫學生在聯考考場發傳單，請社會正視僑生特權。教育部回應輿論縮減了對僑生的優待，並且著手成立以招收僑生為主的大學，暨南大學稍後於一九九五年成立。

一九九○年代前半流傳的「僑生病逝宿舍」的傳說，就是出現在這時期。

「屍水宿舍」時常選中僑生作為主角，其中反映了臺灣大學生對於僑生的看法。這時大學中僑生的比例並不低，加上優先住宿的關係，應該幾乎每棟宿舍都會遇到僑生。但是對臺灣的大學生來說，這些來自異國、享有部分優待的僑生是特殊的族群、宿舍生活中的異質存在。除了「屍水宿舍」以外，其他大學鬼故事時也常以僑生為主角：文化大學有「僑生長假待在宿舍，遇到有鬼一間間寢室敲門」的傳說，也有「僑生曾在某樓發生械鬥，因此該樓不得安寧」的說法。明明僑生也是一般學生，但是鬼故事總特別標舉其身分是「僑生」，這種特殊看待的眼光，應當與當時的時空背景有關。

「屍水宿舍」含有對僑生「不回鄉」行為的譴責。在早期版本北工版中，本地學生「阿堯」的猝死完全是個意外，因為其他室友剛好考完期末考先回家了，才沒有人注意到他。但在僑生的故事裡，加入了意外以外的因果元素。文化大學流傳的其中一個版本，形容僑生「過年時為了省錢，獨自偷偷留在宿舍五樓（過年期間宿舍是封館的）」。所以僑生死亡的前提，是他違反了兩個常規：先因為吝嗇小氣而不回家，又違反規定獨自偷偷留在宿舍。這才導致了他孤身一人的危險情境，以及後來無人救援的悲劇。鬼故事中常隱含教訓意味，用悲慘結局教訓那些「犯錯」的角色。僑生出於人之常情的「省機票錢」心理，在屍水宿舍故事中未被體諒，反而被視為一個「會得到相應懲罰的錯誤」。

除此之外，故事中僑生沒回家的時間點，多是「寒假」。若我們只考慮敍事的功能性，那麼「暑假」其實遠遠優於「寒假」——寒假只有一個月，暑假時間更長，更有機會讓屍體變成駭人的模樣。並且，暑假的高溫也會讓生物活動較為旺盛，讓屍體得以爬滿更多的蛆蟲，增加鬼故事的恐怖感，如同「北工版」所呈現的那樣。

然而，多數故事版本卻選擇了寒假。或許，寒假僅有一個月的尷尬長度，會讓人覺得回國短暫又昂貴。但如果要符合故事中「關閉宿舍」的狀況，寒假又比暑假更不符合。至少在我就讀政大的年代，寒假期間只有春節那三天會關閉宿舍。假使是跟我同時期的政大生，應該都知道「寒假關閉宿舍」並不符合我們的體驗才對。無論如何，「暑假」所能帶來的溽暑腐屍獵奇感，應當更具有競爭力，可以說從敍事功能上，完全沒有任何選擇「寒假」的必要——除非，有某些沒說出來的話，隱含在「寒假」這個故事元素之後。

為什麼是寒假？寒假理應是回家過農曆年的時間，故事中常常提到，「寒假時因為過年，所以全部的臺生都回家去了。」（如政大1997 年版）當所有人都回家過年，只有僑生沒有回鄉過年。考慮到僑生被營造為「中國人」的特殊身分，這一「不回家」的選擇就顯得更意味深長。僑生死亡的結局，可能是一種象徵上的批評：作為「中國人」而受到優待的僑生，卻未遵循「回家過年」的傳統價値。因此「不夠中國人」的僑生，在故事裡被施予了懲罰。

本文摘自《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原篇名為〈封鎖的寢室〉，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