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大學的湖畔都會發生鬼故事
文/謝宜安
「殉情女鬼」應該是大學裡流傳最廣的傳說類型,臺大醉月湖、淡江宮燈大道、東海女鬼橋、交大、淸大……都有女鬼傳說。傳說內容非常一致,都是「女子被拋棄後自盡,徘徊於校園一角」,其中很多還加上「向人詢問時間」的情節。
儘管這麼多學校存在女鬼傳說,但很奇妙,這些傳說的流傳地點僅限大學,鮮少及於高中、國中等大學以下的教育階段。這應該和大學女鬼故事中強烈的戀愛主題有關。然而大學女鬼傳說中的戀愛主題,放到今日也顯得有些尷尬,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大學女鬼」故事到今日的傳承已不如以往。
臺大醉月湖女鬼
在眾多女鬼故事中,臺大醉月湖女鬼和東海女鬼橋的文字紀錄都很早。在一九八五年簡媜的散文集《水問》中,就提到了醉月湖女鬼的傳說。被標定為最早的校園鬼故事集的黃宗斌、韓小蒂《校園有鬼》,第一個故事就是「醉月湖女鬼」,在眾多校園鬼故事中,醉月湖女鬼似乎擁有某種最早也最經典的特殊地位。和其他鬼故事相比,它確實也定型最早,以下這幾個版本都在一九九二年及以前,而這時,多數的校園鬼故事都還沒有文字紀錄:
水問
臺大的醉月湖記載著一個故事,關於一名困情女子投水的傳說。(《水問》,1985)
醉月浮生一瓢盡
晚上九點時,會有一位白衫女子,出現在沒有橋梁可抵達的醉月湖湖心亭。白衫女子出現時,會伴隨著簫聲。原來她是一個喜歡吹簫的文學院女學生,她有一位交往的男友,然而這個男友的家裡為他安排了另外一樁前途無量的婚事。男友猶豫不決,因此約定一個禮拜之後的九點,在醉月湖畔給她答覆。女生每晚九點都到醉月湖畔吹簫等候,然而當晚男友失約,女生因此投湖自盡。校工為了紀念她,敲鐘都敲二十一下。(《校園有鬼》,1991)
X大宿舍裡的垃圾筒有鬼
曾經有個女學生因為男朋友移情別戀,常常跑到醉月湖畔他們以前常去的地方憑弔、流淚,後來卻因在湖畔撞見男朋友和他的新歡卿卿我我,一時心碎腸斷,憤而投湖自殺,一縷芳魂遂含怨而逝。
從那個時候開始,醉月湖便常常在半夜裡出現一個徘徊不去的白衣女子。不過,從來沒有人看清楚她的模樣,她也從不加害於人,長久以來,人鬼倒也並存而相安無事。(《校園鬼話II》,1992)
不知道「醉月湖女鬼」傳說的出現具體在何時,但考量到醉月湖興建於一九七二年,定名為醉月湖在一九七三年,傳說應出現於一九七三到一九八五年之間。醉月湖女鬼我所見到的最早紀錄,是簡媜著名的散文〈水問〉,不過由於散文的曖昧調性,很難知道簡媜具體聽說的傳說是什麼。從〈水問〉來看,一九八○年代的醉月湖女鬼故事應與後來紀錄相去無幾,女鬼當初都是赴約(「說你千里迢迢要來赴那人的盟約」)、被情人拋棄而心碎殉情,因此徘徊在醉月湖畔,並向路人詢問問題(「說有人見你午夜低徊於水陸的邊緣,羞怯地向陌生的行人訴說你破碎的心腸」)。
一九九一年《校園有鬼》裡的故事就淸晰很多,對於兩人的感情也提供不少細節,包括男友遲疑要不要和女友分手的猶豫理由也很具體:婚約對象家庭提供男友「畢業後贊助他去留學」的優渥條件。在那之前的一九七○、八○年代,「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之說曾經盛極一時,故事中男友的糾結,完美體現了留學的誘惑,以及世人對於臺大生前途的想像。
此外,故事中提到,醉月湖女鬼徘徊出沒的涼亭,並沒有橋梁可抵達。傳說往往根據這點來發揮,有一說這橋是被拆掉的,「後來因為有一個情感失意的女學生午夜在湖中涼亭投湖自殺,校方為了避免悲劇重演……就只好就把橋給拆掉了。」但參考校史資料,醉月湖從來就沒有橋。校史館提供的舊照片上,可以看到醉月湖的湖心亭與湖畔本來就無連接,學生們都是划船抵達湖中央的亭子。然而「湖心亭沒有橋」此一臺大學生熟知的弔詭,被傳說所利用,就增添了傳說的可信度。
儘管《校園有鬼》記錄年代較早,但《校園有鬼》的寫法更接近小說(先講述「我」在醉月湖畔看到白衣身影的經過,再透過「我」和三姊的對話,帶出醉月湖女鬼的故事),沒有後來羅問的《校園鬼話II》概括傳說來得簡潔。可能是因為如此,後者《校園鬼話II》的版本流傳非常廣。當時BBS 很常抄錄鬼故事書籍的文字,《校園鬼話II》包含提到醉月湖女鬼的整篇文章〈X大宿舍裡的垃圾筒有鬼〉,曾被抄錄到網路上並多次轉發。有時,若有人問起醉月湖女鬼的故事,就會有人貼上這段文字。這時期的醉月湖女鬼並不會和人接觸,甚至「從來沒有人看淸楚她的模樣」,是一個相貌模糊、無聲徘徊的形象,還不具有「向路人問時間」的要素。這一「問時間」的元素,可能來自於其他有問時間元素的大學女鬼故事。
傅鐘女鬼
〈X大宿舍裡的垃圾筒有鬼〉還提到一個現在應該已經消失的傳說「傅鐘女鬼」。傅鐘女鬼和醉月湖女鬼極度相像,只是傅鐘女鬼更強調「傅鐘敲鐘」的部分,《校園有鬼》把這點放在醉月湖女鬼的故事裡。或許這兩個傳說,本來就一直分分合合。以下是兩個獨立的「傅鐘女鬼」傳說版本:
×大宿舍裡的垃圾筒有鬼
除了醉月湖之外,X大的精神指標──傅鐘,也曾發生過女學生在鐘下苦候愛人不至,憤而自殺的情事,後來就有了女鬼在傅鐘下鵠候的傳聞。更玄妙的是,只要有人在傅鐘下看見那個傳說中的女鬼,當天晚上十二點,傅鐘就一定會自動敲響二十五響,似乎是在為那個女鬼哀悼,鐘聲聽起來都有點悲傷的味道。(《校園鬼話II》,1992)
校園鬼故事歡迎大膽求證
臺大還有個傅鐘,也是鬼故事勝地,傳說有一對即將分手的情侶相約晚上十點在傅鐘下把話說清楚,但是女孩子等到了深夜,男孩卻爽約沒來,女孩傷心之餘便在傅鐘下自殺了。據說深夜如果一個人在傅鐘附近遊盪,常常會遇到個詢問時間的女孩。(《聯合報》,1996)
「傅鐘女鬼」或許因為傳說地點為傅鐘,「時間」的要素非常強烈,包括「等人」與「問時間」。這兩則故事,傅鐘女鬼心碎理由都是「約時等人、對方爽約不至」;相對的,醉月湖女鬼由於鄰近約會聖地,心碎理由還有「撞見男友與新歡」的可能。像傅鐘女鬼這般有「約時與失約」的要素,故事就有理由置入「問時間」的元素。
殉情或輕生?
無論是醉月湖女鬼或傅鐘女鬼,為什麼故事中的女鬼總是因情自盡?若這故事放到現在,故事中呈現的感情與生命觀念,恐怕要教人皺眉——在當代,這些故事可能要在最後呼籲別自殺,並附上衛福部安心專線「 1925」;或告知學生若有心理問題,可以向大學心輔中心尋求協助。假如眞的存在那位投身醉月湖的心碎學姊,她也有一九六四年成立的臺大心輔中心可以去。
但這些一九八○、一九九○年代的故事,顯然比起關心女鬼的生命,更關心她們「芳魂含怨而逝」、「香消玉殞」的淒美感。這種美感十分性別化,只有女性的殉情會被視為淒美,因為女性被視為比較重感情、情緒化的性別,男性殉情,恐怕會被認為有違男子氣概。也因此,這些故事裡的鬼都是女鬼——想像一下,要是有一位被拋棄後自盡的男鬼,這故事恐怕一點都不「浪漫」。
一九八五年簡媜的〈水問〉,在傳說的基礎上渲染了這份淒美感,文中評價醉月湖女鬼:「我想,深情即是一樁悲劇,必得以死來句讀。而這種死也是最純潔的。」殉情被稱之為「最純潔的死」,儼然具有某種時代的美感。而醉月湖之所以會流傳與戀愛主題高度相關的故事,與醉月湖作為約會勝地的性質有關。《校園鬼話II》在講到醉月湖女鬼前,先介紹了一番醉月湖:醉月湖風景美麗,夜晚時是許多戀愛中男女學生的幽會勝地,也是失戀男女痛苦的追思之地。而在說完醉月湖女鬼故事後,又加了這麼一段收尾:
「因為女鬼是女學生為情自殺的化身,所以熱戀中的男女來到醉月湖畔,女孩子們總愛用這個故事為例,警告男朋友不可變心,否則她也會如法炮製,變成厲鬼來找他討命。在這種情況之下,醉月湖女鬼遂成為X大校園裡另一種愛情誓言的見證人。」
這一假想情境裡,醉月湖女鬼不只是單純的傳說,還是女友們用以警告男友的話柄——儘管故事中的醉月湖女鬼無害得不敢接近人,女友們揚言要「變成厲鬼索命」好像沒什麼說服力。但至少情境說明了,在一個與戀愛有關的場所中,存在一個戀愛主題的傳說,具有加乘效果。傳說可以作為良好的約會談資,這可能是「醉月湖女鬼」傳說傳播的原因之一。
本文摘自《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原篇名為〈殉情女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