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四之後學者分成兩派,互看不順眼
文/王覺源
學者門戶之見,代代有之。
宋代詩人曾谹,題鳳山書院詩,有云:「暮春浴罷振春衣,正是流觴修禊時,世事藏機應落落,人情忘我總熙熙。醉能辭醉原非醉,詩到無詩便是詩,偉矣蘭亭眾君子,不將文字立藩籬。」自算是非常例外,則極受到後世的讚揚!
自五四以後,國內學者由於思想之分歧、關係之生疏,致演成新舊兩派,藩籬高築,矛盾更加厲害。
當時大作文章,互開筆戰。新派領導者:為蔡元培、胡適之。蔡氏比較溫和,胡則非常積極。對胡適唱反調者,則有林琴南、黃季剛、林公鐸、黃晦聞、劉申叔等,都與胡適格格不入。及劉申叔去世,黃季剛離京赴漢(蔡元培竭力挽留,不可得),所餘黃晦聞,向不愛管是非;馬敘倫、劉文典,不愛談文學;沈尹默傾向胡派;錢玄同與胡派聲氣相通。惟有林公鐸,堅守舊壘,不與新派妥協。從此胡氏十分惡林,故林、胡始終分歧。
一直到民國二十三年,北大文、哲兩系合併。中文系由院長胡適自兼主任,林公鐸便轉聘到中央大學。至此,北大學者門戶之見,算已暫告段落。 滿清戊戌政變之後,康有為與梁啟超的學術聲望,頗受打擊。辛亥革命以後,才漸漸抬頭。及五四文學運動興起,北大地位,日漸增高。學子欲列北大門牆者,既不容易;學者欲投北大任教者,由於北大門戶之見已深,亦難得其門而入,即博學多才如梁啟超者,欲謀一教席、或作幾次學術演講,也被蔡元培、胡適所拒絕。學術壁壘高築,一至於此,梁啟超只好望北大之門而興歎!
民國十年下半年,北大法學院一群廣東學生,為仰慕鄉賢學者,特恭請梁氏來法學院演講哲學,並指定講「評胡適的《中國哲學史》」。開講之日,不僅本校學生群集,連故都各大學學生,也蜂湧而至,擠滿了大禮堂。演講一連三天半,先兩天,蔡元培、胡適都視若無?
及第三天,蔡、胡見其聲勢,愈來愈大,有不可嚮邇的情況。乃赴禮堂,表示迎梁。胡適當時並揚言說:「我的《中國哲學史》,只有梁啟超先生,才配批評。除了梁先生以外,全中國沒有第二人,有資格批評我的《中國哲學史》。梁先生是中國近代最著名的學者,他是中國國學界的權威。像他這樣的權威學者,批評我的權威著作,我是太福氣了。……梁先生,我太對不起您了。前兩天,我都有事,沒有來招待您。您到我們學校裏來演講,是我們學校的最大光榮!……」胡適的偉論講完後,梁氏才繼續其演講。從此北大新學派之門,也為歡迎梁氏而敞開了。
「一二八」淞滬對日戰爭發生,章太炎與黃季剛,先後都到了北平。汪榮寶設宴為黃季剛洗塵,有胡適在座作陪。黃與胡原是相識的,五四後,在北大因與胡適不合而離京至漢。相別至今,並不太久。黃氏對胡氏,若不相識然,席間還給胡以不禮貌的戲弄。胡氏毫不介意,更不以為侮。在座者,則咸為胡氏不平。
越數日,胡氏設宴請黃季剛、章太炎(黃的老師)、另一不相識的少年,主客共為四人。黃專與章氏暢言,對胡態度,仍如前日──不相識然。及入座,胡適並為之介紹說:「我今天請的天下第一人:章太炎先生,是天下第一的經學大師;黃季剛先生,是天下第一的小學大師(時黃專研究小學);梅蘭芳(少年客人)先生,是天下第一的京劇藝術家。」說罷,都哈哈大笑。其中玄機,似都有難言之隱。此固由於黃季剛之固執性格使然,而新舊派門戶之見,卻反因此而牢固難破。
本文摘自《忘機隨筆卷三‧卷四》,原篇名為〈近代學者門戶之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