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媒體時代的味蕾：毒舌往往比讚美容易出名

文／高琹雯

在此刻，人人都能當美食家，報社聘僱的餐廳評論人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這提問在美國是個真議題（在台灣不是，因為台灣根本沒有所謂「報社聘僱的餐廳評論人」 ） ， 畢竟美國誕生了大眾點評網站「Yelp」，發明了社群網站「Facebook」與「Instagram」，這些都賦予了芸芸眾生話語權，瓜分了傳統媒體的傳播效度與營收。

《紐約時報》的餐廳評論人卻始終很有影響力。本書回溯《紐約時報》如何建立起餐廳評論人的制度與權威已如前述；眼下，即便餐廳的生死已不取決於其一人一言，那樣嚴謹慎重的工作方式，類比時代的堅持與古板，在數位時代的眾聲喧嘩中更顯珍貴。

《紐約時報》現任餐廳評論人是皮特．威爾斯（Pete Wells），二○一二年一月走馬上任。他的文筆精準剔透，視角獨特卻不標新立異，反省與批判埋藏著深刻情感。如同他的前輩們，威爾斯也曾經因為評論餐廳引火上身，而在社群媒體興盛的時代，威爾斯寫的餐廳評論也曾造成「病毒擴散」（go viral）的瘋傳現象。

其中一次是針對美國電視名廚蓋．菲里（Guy Fieri）位於紐約時代廣場的餐廳「Guy’s American Kitchen & Bar」，發表於二○一二年十一月。噢，那篇文真是經典！既幽默又毒辣且才華洋溢，威爾斯以致蓋．菲里的公開信為格式，用一連串的問句破題：「蓋．菲里，你吃過你在時代廣場的新餐廳了嗎？你有坐進 Guy’s American Kitchen & Bar 五百個座位的其中一個並點餐嗎？你有吃到餐點嗎？這家餐廳有符合你的期待嗎？」

「你有注意到菜單對於預告上桌的食物完全沒幫助嗎？」、「你有試過那個像核廢料一樣發光的藍色飲料嗎？」、「到底該怎麼讓墨西哥玉米片，這種全美國最不可能搞砸的食物，如此不受喜愛？」

我記得我一邊讀一邊笑不可遏，全美國的讀者大概都被逗得樂呵呵。遭受《紐約時報》餐廳評論人有史以來最苛刻的批評，蓋．菲里自然怒氣沖沖，公開反擊威爾斯「太超過」、「感覺別有用心」，並且主張在餐廳剛開幕的頭兩個月就下判斷並不公平。不過威爾斯可是在那兩個月內造訪了四次。

《紐約時報》的餐廳評等以四顆星為最高榮譽，沒有得星的餐廳會被評以「差勁」、「普通」或「滿意」。Guy’s American Kitchen & Bar 成為威爾斯自始至今唯一一間評為「差勁」的餐廳。事實上，若在《紐約時報》的網站搜尋「差勁」的餐廳評論，也只能找出三篇。這篇二○一二年十一月才刊出的文章，竟然成為《紐約時報》當年度「最多被電郵轉寄的文章」第五名。

毒舌往往比讚美容易出名，威爾斯卻不是為了毒舌而毒舌。《紐約客》二○一六年時為威爾斯做了一篇深度專訪，其中提到威爾斯不喜歡給一星，因為他認為一間「好卻不夠好」的餐廳很難說服業者與讀者，他喜歡的餐廳通常都會給二星，而這又會讓人質疑他的標準何在。此際，嚴厲的負評就能標定批判的界線。而餐廳負評要具備新聞價值，這餐廳必須是系出名門或有強大的商業後台。

Guy’s American Kitchen & Bar 於二○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關門大吉。

※ 本文摘自 《Liz關鍵詞2：美食家與美食評論》，原篇名為〈給負評的藝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