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一包的沙其瑪，是慈禧太后最愛甜點。

文／呂嘉俊

食物是一樣很奇妙的東西，它沒走進博物館，卻像一件「活着」的文物，超越時空，記錄了某個朝代的事。我經常舉一個例子，今日隨便可在街上買來的薩其馬（馬仔），發展自清朝，當時慈禧太后極愛它，成為宮廷小吃，並流行於民間，傳到香港，一直保存到今日。如今一般人無緣接觸清朝家具、住在皇宮，卻可在街頭買到慈禧愛吃的甜點。只要多點想像力，一下子就可幻想出那個古老的年代。

由於人類會不斷流徙，食物會隨着人而轉化，它很多時會穿越不同地域，再因地理環境而轉變。正如我們從京都的茶道文化中，可窺見唐朝人的生活習慣。它更像是一組方程式，只要能拆解當中的關鍵密碼，就能看出一條脈絡。

我在遙遠的墨西哥城，便遇過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關於飲食和移民的事。記得那年到達後的第一天，夜闌人靜，食店都關門了，幸好，在市中心舊城區中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餐廳名為 Café El Popular，像香港的茶餐廳格局，簡單隨意，侍應和客人打成一片，客人會幫手傳菜，侍應會坐着跟客人聊天，無分彼此，不拘小節，典型的拉丁風情。身邊都是墨西哥人，見我是亞洲面孔，特別好奇，主動跟我說了幾句話，不懂西班牙語，惟有不停點頭微笑。

隨便吃了些地道的墨西哥菜，有名的粟米湯（Pozolillo Verde）、粟米汁（Atole），還有無數的粟米餅，用來包豬肉、豬皮或鹿筋，還可加忌廉和芝士來吃。炆煮菜式更加出色，加了雜豆辣椒炆的豬肉極香，蘿蔔炆羊肉亦嫩滑入味。最後喝了杯果汁作結，這裏水果多，不值錢，幾塊錢就有一杯，用石榴、橙、仙人掌果榨汁，同樣美味。

臨走時，只是奇怪，餐廳門口位放了一座關公像，而餅櫃中，竟有幾件合桃酥。後來從一位懂得英語的熟客口中得知，這家餐廳的老闆是華人，他的祖父輩是廣東人，當年隨船遠航到三藩市修路採礦，輾轉落戶墨西哥城尋找工作機會。之後他儲了點錢，一九四五年，開了這家餐廳，賣最平民的墨西哥菜。起初生意不好，便加開二十四小時，年中無休，並增加菜式種類，終於做出名堂，成為當地人的飯堂，一直至今。

至於那件合桃酥，是他祖父當年堅持製作的，從廣東去到美國，再到墨西哥，捱過了很多艱難的時間，最希望吃到的，便是這口味道。今天，這餐廳的第三代老闆，樣貌跟墨西哥人一模一樣，由口味到習慣都跟華人無關。唯有那件合桃酥，記錄了他家族的一點往事。食物真是一樣很奇異的東西，它有時會超越味道，儲存了隔世的回憶，將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定格於我們的面前。

※ 本文摘自 《好好吃飯》，原篇名為〈在墨西哥遇見合桃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