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文/ 夏荷立(本書譯者)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可能許多人和我一樣,並沒有讀過十九世紀末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卻都聽過這句卷首語。
同樣的,我不得不厚顏無恥地承認自己大學時代並沒有讀過安德森這部短篇小說集,甚至聽都沒聽過安德森這個人。記得當年的「美國文學」課只來得及讀到霍桑和愛倫.坡就結束了。至於費茲傑羅、福克納、史坦貝克、海明威、沙林傑的作品,全靠課外自己看,或是後來讀的。
所以,最初出版社主編找我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我就像洗三溫暖一樣,忽喜忽憂,忽冷忽熱。有文學書譯,自然開心,但是過去只譯過推理小說和恐怖小說這兩種類型文學的我,能夠翻譯百大英文小說之一的名著嗎?
直到翻開這本書,從閱讀第一個故事起,我哭得唏哩嘩啦,比看什麼bad ending的日劇、台劇或虐心的韓劇、陸劇還要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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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發生在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小鎮,第一個上場的是居住在小鎮邊緣的外鄉人。他本是美國東岸一所學校的教書先生,因故避居鄉野,做個採果子的計時短工。他找不到思想交流的對象,夜夜讀眠,寂寞如雪,日日盼著小鎮唯一的記者喬治上門來和他談天說地。
明明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好端端的大城市不待,居然獨在異鄉為異客,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原來都怪他有一雙不聽話的手,無端肇禍被學生誣告,成了「#MeToo」的受害者。事發後,家長不分青紅皂白,以老拳伺候他,對他拳打腳踢。他躲回家中,閉門不出。即便入此,全鎮的人還不放過他。不但對他丟石子土塊,窮追不捨,甚至有手持棍棒、繩索,對他喊打喊殺。最後他不得不像條落水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跑,一路馬不停蹄跑去投奔在中西部養雞的長輩。一個人孤零零住在山溝溝邊上,連個往來的白丁鄰人都沒有,只有散落四野的墾荒大漢。
他的出場帶出這本書的主角少年喬治,一個剛踏出校門沒多久的地方報記者,初出茅廬,不諳世事。舞台燈光隨著這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夥子,一天到晚在鎮上打聽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步步漸漸照到小鎮居民聚居的大街。
小鎮醫生瑞菲同屬於邊緣人物。瑞菲醫生娶了他的病患,一個上門求助的孤女。涉世未深的她繼承鉅額家產,內有存心不良的親戚環伺,在外又被許多心懷不軌的男人追逐。不幸的是,這個孤女繼承人在嫁給他不到一年內就死了。
少年記者的母親不但也是瑞菲醫生的病患,同時也是一家老舊旅館的孤女繼承人。少年的父親則是這家旅館的員工,野心勃勃的他娶了旅館老闆的女兒,從員工一躍變成經營者。
至此韋拉德一家三口全數出場,除了少年的外祖父,即經營不善的旅館原主,他要等到少年母親死前才會出場。然後是少年喬治第一次發生性經驗的對象,她有一個酒鬼父親。
緊跟著是本書班特利家這個大圈子。他們一家人,除了老么赴外地求學,以牧師為職志,從老爸到四個兒子都是五大三粗的種田莽漢。這幾個不善言詞的庄腳大漢,全靠上一代老班特利的老妻,同時也是下年輕一輩「班特利們」的老母,維繫感情。
誰知年輕的「班特利們」一個接一個被徵召去入伍,又一個接一個戰死,老班特利太太的身體便不好了,很快就撒手人寰。接連遭受打擊的班特利迅速老化,小班特利不得不棄上帝的召喚,回應親情的召喚,回鄉去種田。當不成牧師的他,卻有經營農場的天分,搭上工業化的列車,成為富甲一方的農場主。
小班特利的妻子是城裡人。她雖然放下身段,設法融入農場生活與小鎮生活,卻很快病倒,生下獨生女兒後就香消玉殞了。從一家子都是大男子,到男人全都死光光,班特利對男性繼承人有一股說不清到不明的執念。他不喜女兒,不但沒有嬌養她,反而任她隨便養隨便大。
渴愛的露易絲,到城裡上中學,寄住在父輩友人家中。為了博得老師和同學的喜歡,露易絲特別愛表現,卻不知同學因此更討厭她。露易絲寄宿的家庭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姊妹倆對念書都不感興趣,理所當然討厭書念得好的露易絲,只有大哥哥不排斥她,對她表示出善意。
露易絲很快對她認識的第一個同輩男子示愛。對方一有了回應,兩人經過約定俗成的男女交往過程,走了一段,她便選擇嫁人生子,成立自己的家庭。然而缺少父愛母愛、不知愛為何物的她情緒陰晴不定,複製出來的獨生子和她一樣渴愛,不喜歡回家。
男孩在母親身邊求不到愛後,跑去和外祖父同住。但是這個肩挑兩家的孩子,後來被外祖父的宗教狂熱嚇得離家出走,跑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回去過兩邊的家和這個小鎮。
在這兩個家庭之外,還有許多的男男女女。
號稱是醫生,掛著招牌,開著診所,不見人上門,始終不缺錢用。他小時候,母親幫人家洗衣服,哥哥是鐵路油漆工,跟著火車跑,他則一心想當牧師,擺脫中下階層的命運。無奈造化弄人,他的哥哥被自己吃飯睡覺工作的火車輾死,不知怎的他就成了醫生,其實可能是犯罪分子。神神祕祕的他他就喜歡找喬治閒聊。
話嘮的石油代理商。他和露易絲一樣情緒化,如瘟疫般人見人避,只有莎拉例外,因此成了他追求的對象。莎拉家的男人,也就是莎拉的父親和哥哥,在鎮上可算是一霸的父子倆,卻被他唬得一楞一楞。
愛上前任小鎮記者的製帽女。男友決定離開她去大城市求發展,女孩在他臨行前獻身給他。男人遠走後,漸漸融入城市的燈紅酒綠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在小鎮空等待,只是拚命存錢,卻不敢踏出家門去尋找對方,面對真相。終於在一個夜裡,她跑出家門,在雨中裸奔。
同樣是外地來的,還有小鎮的電報員。娶了牙醫的女兒,對她百般寵愛,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他辛辛苦苦工作,買房養房,只為了讓嬌妻輕輕鬆鬆在家待著。一天他突然發,現嬌妻長期背叛他,趁他離家工作的時候,輪流邀不同的情人來訪。他求她回來過,最後卻變賣住房,把錢給對方。從此窩在異鄉,天天喝到茫,寧願長醉不醒,臥倒睡路旁。
與寡母同住的塞斯,他是喬治的好朋友,也是隱形情敵。他的父親為了女人與人發生口角,出言挑釁決鬥,被對方一槍轟死,母親因此十分寶貝他,對他唯命是從,從小到大他一直渴望掙脫母親的束縛。
一個東家住西家住,吃百家飯長大的小女孩。她的父親熱中與人辯論,滿心滿眼只想駁倒別人,一天到晚坐在路邊同人搭訕。有一天,搭上了來小鎮戒酒的城裡人。
教會的牧師。他娶了同棟住宿樓的女同學為牧師娘,婚後來到小鎮,備受鄉人敬重。他熱愛佈道,卻在準備講經的過程中,不經意戀上隔壁女教師的肉體(其實只是頸部和肩部),偷窺成癮。
牧師偷窺的對象,也是喬治從前的老師。她是世人所謂的老處女,出過遠門,留過學,回鄉任教後,和退休的老母親同住。經常三更半夜不睡覺,滿鎮到處亂走。
同樣出過遠門的還有以諾,他想去巴黎學畫卻不成,滯留在紐約,四周都是不請自來、高談闊論的文藝青年藝術家。在有口難言之下,他放棄繪畫,進入廣告業當個上班族,娶妻生子。日久不甘心,剛好繼承一小筆遺產,又選擇離婚,最後跑回小鎮隱居的孤單老人。
為了激起男友忌妒心,頻頻與喬治約會、出遊的女孩。她的父親是一名會計,事事都有一套必須恪守的行為模式。她的逆反心理與行為,正好和做事一絲不苟的父親背道而馳。
棄農從商,轉而開店,賣什麼賠什麼的男人和他的兒子。小店主想念童年在農場上的生活,以父親的失敗為恥,卻又偷走父親賣掉田產、賠得所剩不多的錢,悄悄離家,想要擺脫小鎮人的眼光,遠離父親的陰影。
兩個農場工人。年長的已婚,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孩,靠微薄的薪水養活一大家子。年輕的四處留情,撒下愛的種子。他剛愛上一個女老師,面臨先上車後可能需要補票的「逼婚」。
一對祖孫。他們在城裡時,住在妓女戶與幫派聚居之地。當祖母的好不容易拉拔大女兒,跟著女兒女婿生活,誰知接連失去女婿與女兒,又得養大孫子,只得幫人打掃維生。老太太「好運」撿到一個錢包後,祖孫倆連夜打包,挾「巨款」買車票,奔回老人的家鄉。然而在時代的巨輪下,小鎮已人事全非,老人家感到驚慌失措,小子卻能隨遇而安。可惜的是,早早見識過各種人慾、年紀輕輕的孫子只想「躺平」,過一天是一天。
喬治和他的好友塞斯都喜歡的女孩。她是小鎮少見的大學生,在外地念書。放假回鄉,她急著要見喬治,她的母親,銀行家之妻,卻看上了隨著她來訪的學校助教,希望藉由女兒的聯姻對象脫離小鎮的階層。
這些故事,有的很短,例如喬治引誘的性犯罪對象,或是吃百家飯的小女孩。有趣的是,不論是獨身的個人、孤兒寡母的小家,或是父母俱全、有子有女的「大家」,這些角色都是互通的。
喬治的前輩,那個負心漢記者,可能就是喬治的未來。未來的喬治甚至有可能比他的前輩更糟,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替為他失身的酒鬼之女負責,還自我安慰,反正誰也不知道這碼事。喬治的母親去世後,喬治也提起行李,在老父與鄉人目送下,跳上火車,奔向遠方,進入不知名的城市。
至於那個女孩,誰管她後來是不是會變成抑鬱終身、雨夜裸奔的製帽女。還有喬治的青梅竹馬,極具男人緣的銀行家之女,她很可能會像那個牙醫的女兒,被講究體面的母親「賣給」有利的聯姻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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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裡一共有二十三個故事,你算算看,我哭掉了多少包面紙!故事裡的每一個人不但是自己,同時也是別人的過去和未來。這是我喜歡這本小說的一大原因。
我在老少兩個班特利身上看到我母親的養父,我從小叫到大的的外公。年輕時,碰到三七五減租,幸運地成為「自耕農」,種了一輩子田,老來又幸運地遇到土地重劃,成為「田喬仔」(土財主),晚年卻失智臥床,生的兒子都夭折,只能由唯一的養子幫他擦洗翻身。
身為第三代班特利的露易絲讓我想到自己的母親。從小當養女,為了逃避被養母留在家中入贅,未成年就匆匆嫁人。二十五歲以前就喪夫,後來找了一個小男友,然後再嫁又離婚。年輕時渴求男人愛她,年紀大了索求子女愛她。一直想要從別人身上得到愛的她,一天到晚嚷著要出家,要自殺,要去當遊民,情緒勒索子女。
再有可憐的以諾,他讓我想到念哲學的妹妹。她總說別人講話沒邏輯,當了幾年會計發現大家都在做假帳後辭職在家,說是準備公務人員考試。屢試不第,引爆思覺失調症。前兩年,她在沒有幻覺幻聽、少見清醒的時候,斷食自我了斷。
還有那個人見人怕的石油代理人,總讓我想到一直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的弟弟。還有還有那個女教師,從某方面來說難道正不是我的寫照嗎?
就這樣,我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屬於自己的淚。這不就是文學的淨化作用嗎?哭過了,擦乾眼淚,思前想後,面對編輯,我咬牙接下這本書的翻譯工作。從此,我心中猶如十五個吊桶在打水,天天七上八下,坐立難安。
翻譯過程中,我不斷地碰到問題。一開始,我是打算用自認為「古早味」的字眼去處理譯文,例如將少年譯作「少年郎」,譯著譯著卻發現作者筆下雖不時出現感覺上不合文法的句子,但是他的遣詞用字只能算是淺白,並未顯得特別「鄉氣」。再如看到吃飯的小店,我的第一反應是譯作「飯館」,繼而怕太「中」,想譯「小吃店」、「飲食店」,又怕太「台」,譯作「食堂」似乎又太「日」,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我認清自己的能力不足,實在弄不清以前的臺灣人怎麼講話用字,於是放棄前述的想法。基本上,我和作者一樣,都是鄉下小鎮出生,到外面念書,踏入社會後做過不少事,只不過他在踏入廣告業之前,做過很多「粗工」,我一直都坐辦公桌。上學以前,我在家裡講台語,上學以後被迫說「國語」,台語聽說能力只限生活化的「兒語」。我就是這樣一個台灣人,不需要特別去中化或去台味吧。再說,既然新的譯本是針對新一代的讀者,他們可能比我更分不清中與台之別,我又何必刻意做作,自討苦吃呢。
話雖如此,每做一次選擇,就一個譯法,棄另一個說法,我的胃裡彷彿有蝴蝶上下翻飛,總是感到惴惴不安。私底下每每忍不住妄想,如果能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譯上半年,再改過一兩次,應該可以心安一些吧。可惜,譯者始終有必須面對的截稿壓力,出版社也有不得不趕快出版的時效壓力。
最後我只能說,書中如有任何疏漏或不妥之處,都怪譯者高估了自己,企圖挑戰自己,嘗試失敗,還請閱讀的諸君見諒並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