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完《臥虎藏龍》那場戲,我突然覺得人一下子變得老好多。是因為碧眼狐狸呢,還是因為李安導演?
Photo credit:《回首一笑七十年》

演完《臥虎藏龍》那場戲,我覺得一下子老好多。是因為碧眼狐狸?還是因為李安導演?

文/鄭佩佩

「我不要拍一部一般普通的武俠片,絕對不是見面就打個不停的那種,我要打出『俠義』來。」李安導演說的時候,是那麼堅決,就算他是那麼溫文有禮的個性,仍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爆發力。

我坐在他家廚房旁邊吃早餐的大餐桌上聽他講故事,幾乎忘掉身邊過生日的老二珍珍。李太太慣常地回避在屋子裡,兩個孩子也躲在娛樂間裡,我用心地聽他慢慢地講,腦子裡已經出現了一個跨世紀的畫面。

劇本還沒出來,李導演已經全面投入,他不單研究他那部《臥虎藏龍》,還在研究各種中國武俠片。「妳學的是哪一派的?」他突然問我。

我一時被他問住了,哪一派的?哪派都不是,我只有老老實實告訴他,我是完全為了應付拍戲而學耍劍。如果真要研究起來,大概得算北派的吧……。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聲,隔了半分鐘:「那妳看看能不能學學太極劍、八卦之類。」

功課交下來了,這以後一段日子,我一直在尋找師傅教太極劍。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一天半夜,打開電視,不知道是哪一個台居然在教太極劍。最後一位武行小妹妹終於被我感動,見我如此認真,幫忙到書攤上找了本書,然後跟我一起翻書來讀招,這樣我勉強才練了半套。我開始認真練功,是拍《臥虎藏龍》前,李導演發了通告以後。

這時報上有《臥虎藏龍》新聞,卡司開出來,演員陣容相當強大,有李連傑、楊紫瓊、舒淇、郭富城,哇!都是天王巨星,不過獨我榜上無名。

沒多久換畫了,把李連傑換成了周潤發,郭富城也沒有了,舒淇又出了問題。但仍然沒有我的消息。不僅我急,周圍的朋友也幫我著急呢!

這時,李導演卻親自打電話來了:「佩佩,我現在忙著改劇本,下星期又得去新疆看外景。這樣吧!等我從新疆回來,再讓妳來練功吧!」

讓妳練功?我經理人妹妹保佩說話了:「要等他回來幹什麼?只要把合同簽了,讓妳歸隊練功不就得了。」

後來兜了個圈子,找到了執行製作,我準備「自動獻身」!讓她與保佩聯絡,雖然是「一句閒話」,也不能連張合同也不簽吧!

過了兩天,我妹妹來電話:「執行製作寶珠說,別人都以為這是國際大製作,但是妳很清楚這部戲導演的困難,所以價錢出得比香港一般電影還要低,但是時間卻特別長,要五個月時間的拍攝,外加兩個月練功,還不許軋期。」保佩的語氣,顯然是對這條氣不怎麼順。

我最拿手的是遇到任何天大的事,先倒吸一口氣,然後把話說得比平時更為平和溫柔,好像這樣一來,天塌下來都能擋得住。「妳有沒有告訴她,我這邊《方世玉》還沒拍完呢?」

「說了,她問我什麼時候拍得完,我說八月底,正好撞到他們那邊練功的那兩個月。她說佩佩姐的功夫已經夠了,應該問題不大。」保佩把寶珠的話搬給我聽。

「但是五個月拍攝期間,不能接其他工作,他們出的片酬又那麼少,妳還要搬家呢!為了妳的理想妳打算不吃飯啊?」她話愈說愈輕,她比誰都瞭解,她這個姐姐又開始發瘋了!

等合同來了,保佩又以經理人的口吻跟我說話:「合同妳總該看清楚吧!這完全是單方面的,妳一點『招數』都沒有。」

「妳讓她告訴李導演,我是閉著眼睛簽字的。」

我心裡是滿滿地沉醉在幸福中。

現在哪裡還有華語片如此認真,拍戲還得練功的!我似乎又回到一九六○年代在邵氏做新人那段日子。

在這二十世紀末,有這樣一部華語片,我怎能錯過!

「想做好任何一件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堅持這個信念,所以毫無悔意地去投入《臥虎藏龍》前期練功課程。

我加入練功前,李安導演已經給我來過電話,一再表示不能陪同我練功,他感到非常抱歉。

說實在,我還沒怎麼搞懂,為什麼演員練功,身為導演的他需要「陪同」呢?原來我們這位導演,做每件事都是親力親為的。

我們這部《臥虎藏龍》是部雙生雙旦的戲,楊紫瓊和周潤發一對,另外年輕的一對,是章子怡配張震。

據我知道,一開始周潤發那個角色,李導演曾談過李連傑,後因價錢沒談妥,只好作罷。不過我以為李導演找發仔,絕無退而求其次之想法。當然論武功,李連傑是沒話說,打得好,身手又漂亮。但是如果講形象的話,我想誰也不會比發仔,更像這部武俠電影裡的李慕白。

後來有傳言說李導演對發仔不滿,怎麼可能?李導演他非但沒有不滿發仔,事實上還處處遷就發仔。

就拿練功一事來說吧,李導演本來規定了每個演員一定得在兩個月前歸隊練功,不然他寧可放棄這演員。然而唯獨發仔例外,因為發仔那時還在進行《安娜與國王》的後期宣傳工作,所以遲遲都未能出現。

不過憑良心說,李安導演找發仔演大俠,確實很大膽。就像他讓我演反派一樣,當很多人聽說我演壞人,都覺得難以想像。

發仔除了當年在TVB,還沒演過古裝的電影,總覺得他人高馬大地化了裝,戴上清朝男式頭套,穿上袍褂,拿起刀劍,會像嗎?

雖然我們《臥虎藏龍》的演員們在一起練功,練的基本功是一樣的,但練到兵器時,就各練各的了。

比如發仔,他是練劍的,一個正派的俠士,當然非用劍不可。

飾演玉嬌龍的章子怡,練的也是劍,她不是大俠,卻有大俠的天分。

哦!我當然是指戲中的她。李安導演用心良苦,第一代的女俠「我」,加第二代女俠「楊紫瓊」,來捧出第三代的女俠。

不過我和章子怡、楊紫瓊,有一共同點,都是學舞出身。學舞的打武,起碼腰腿不成問題,所以子怡一套劍耍下來,還是中規中矩。

楊紫瓊拿的是雙刀,單刀已經難舞,雙刀更是難上加難,不過再難也難不住她,她舞得異常自如。

我呢,戲中唯一的反派,用的武器,李安導演也費盡心思,必須是非常刁鑽,看起來是一根毫無殺傷力的拐杖,打起來杖成棍,棍一拉鞘,成一把劍,另一頭可以舞彩帶、放毒氣,反正一根木棍可以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千變萬化,變化多端。

所以我練時,以棍為主,加上練太極劍、五指拳,一天練下來,也夠我這老太太受的。

碧眼狐狸發狠了(Photo credit:《回首一笑七十年》)
碧眼狐狸開打前,(Photo credit:《回首一笑七十年》)

李導演一開始跟我研究兵器時,問我有什麼點子,又要有特色,又要看起來有美感的,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琪琪,她是跳藝術體操的,藝術體操裡面的彩帶,軟裡帶剛的,也未嘗不是一種好的「兵器」。

李導演聽了以後,就常記心頭,一直說想看看怎麼回事。我就自費請琪琪來舞了一次給李導演看。琪琪也總算能一了心願,能和她的偶像相處了好幾天。

至於碧眼狐狸的戲分,雖然不會很重,但畢竟她是唯一的反派,導演又不想讓我這個碧眼狐狸,只是一個一般傳統中的反派人物。

就像《大醉俠》裡,陳鴻烈演的玉面虎那樣,胡導演利用京劇化裝技巧,把玉面書生的臉譜勾了出來。李安導演則讓我戴上了碧眼,但他要的碧眼狐狸的角色,卻不是一張臉譜那麼簡單,他要的是「人性」。

記得李導演第一次在跟我排戲時,他給了我一段對白要我練習,我的普通話雖然不及章子怡的京片子地道。但比起發仔和楊紫瓊,我的上海普通話,還是過得去的。

原來李導演認為,我們演慣了連續劇的老演員,語氣太過戲劇化了,他要用最生活化的語調,去念最戲劇化的對白。

這其實是最難的一關,不應該只是演戲,就算在人生中,這也是一種最高的境界。

有一次他讓我和子怡兩個人,抱在一塊念這段對白,當時儘管我們兩個是抱著的,但卻仍然是陌生的,我無法走進她的內心世界中。

那是我的一場主戲,整整四個多月,我都徘徊在這段台詞中,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緊張,像是開了很久車的老牌駕駛員,突然要重新考牌了,幾十年的惡習,一時記不起交通規則該怎麼遵守了,臨上場就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等到繞了一圈江南外景拍完,再回到北京,近尾聲了,我們才開始拍玉嬌龍的家,也就是我們師徒兩人的主戲。

戲和書不怎麼一樣。書中碧眼狐狸只是玉嬌龍的師娘,也就是她老師的妻子而已。但戲中,我這個師娘卻是她的師傅,我教她又只是拿了本祕笈,我依圖,她依字地,教她劍法。實際上她的悟性遠在我之上,我本是因為自己被武當山拒之門外,想訓練個徒弟名揚江湖,可以出口氣的。怎麼知道徒弟瞞我,自己練得爐火純青,讓我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

一開始的時候,有位副導演跟我聊起這劇本,說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最後碧眼狐狸會出手殺玉嬌龍。而我卻認為,愛到最後變成恨的情感,是最原始的。我說在我的感覺裡,碧眼狐狸對玉嬌龍,有那麼一點像現在的星媽這種感覺。很多星媽不都是因為自己年輕時得不到,所以把全部精力和希望都放在女兒身上,怎麼知道,等女兒翅膀長成了,不再受自己控制了,這時的「恨」足以把親生女兒給殺了。

記得我們是先把結尾那段戲拍了。要殺玉嬌龍,我整天都淚眼汪汪的,可是到正式拍的時候,卻欲哭無淚。反而拍子怡特寫時,我在一邊為她念那段對白時,我開始能走進她的心裡。

後來當拍那場主戲時,我們倆在那陰陰暗暗的燭光下,在李導演的指導下,突然真變成了碧眼狐狸和玉嬌龍了。整整拍了一天,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七點半,我沒離開玉嬌龍房間半步,直到最後一個鏡頭拍完時,李導演走過來,摟緊我,嘴中喃喃:「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這已經是第二次,李導演摟緊我,告訴我,這就是他要的感覺。看來我不只是走進了子怡心中,還走進了李安導演的境界中!

不過那天當我演完那場戲,我突然覺得好累好累,人一下子變得老了好多。是因為碧眼狐狸呢,還是因為李安導演?

實際上老的不只是我,還有李安導演,從年頭到紐約去他家看他,才一年不到的時間,他已經變成一頭花白頭髮。李安導演說,這是他拍得最累的一部戲。一部集中國大陸及港台人員,又是中美合拍的大戲,要去訓導每一個來自不同地方的精英,同心合力去做同一件事,他又怎能不累呢?

「精英」應該比「笨蛋」容易教,但是卻也是更難領導的一群人。

因為笨蛋至少不會有相反的意見,一味順從,腳步慢些,也還是往前走。

然而「精英」就不一樣了,「一山不容藏二虎」這一說還是有其道理,更何況要「容」的不只是「二虎」,還得容那麼多不同種類的「野獸」。

不過你們是什麼野獸都無所謂,因為我們李安導演的定力夠,不管你們怎麼說,最後還是得依照他的方法去做。

既然拍的是武俠片,「打」還是這部片最重要的環節,從第一天拍打戲開始,我就笑著警告李導演:「打戲就好像是女人繡花,一部好的武俠片,可是一針針繡出來的。」

不過就算是繡得再慢,也還是有繡完的一天。

※ 本文摘自 《回首一笑七十年》,原篇名為〈劃時代的《臥虎藏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