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告別,我們一起學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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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告別,我們一起學驢叫~~~

文/厭世國文老師

死神永遠不會寄出預告,葬禮是為了說出沒機會說的話。

想像一下,已經變成幽靈的你正看著自己的葬禮,參加的賓客們臉上有著不同的表情:傷心、疲憊、冷漠、絕望、遺憾,可能還會出現故做堅強的假笑。或許,你開始後悔沒有設計一個惡作劇──提前錄製「放我出去!」的音檔,讓大家誤以為你正躺在棺材裡呼救。

如果可以知道自己在笑聲裡被人悼念,或許非常幽默。但這次在王濟的葬禮上,出現的笑聲卻引來孫楚的憤怒。

事情是這樣的:

武子喪時,名士無不至者。子荊後來,臨屍慟哭,賓客莫不垂涕。哭畢,向靈床曰:「卿常好我作驢鳴,今我為卿作。」體似真聲,賓客皆笑。

孫楚,字子荊,平常雖維持高冷的形象,卻對字「武子」的王濟十分敬佩,大概他很欣賞那種帥氣又多金的肌肉型猛男吧,畢竟王濟可是「好弓馬,勇力絕人」,還曾一箭射中靶心,贏得以「八百里駮」為名的高級牛隻。此外,王濟平常「性豪侈,麗服玉食」,在最高級的住宅區買了一塊地,再鋪上錢幣做成地板,盡顯暴發戶的本色。

然而,棺材裡裝的不是只有窮人,再有錢的人都會死,可是有錢人的葬禮絕對會出現較多的賓客:無論交情深淺,來自各地的名人全都聚集在這場葬禮,當成聯誼與行銷自己的場合。

孫楚晚到了,他依靠在王濟的屍體旁邊大哭;其他人見到如此哀戚的畫面,也跟著一起啜泣。這時,孫楚對著無法回應的屍體說:

「以前你喜歡我學驢子叫,現在我再為你學一聲驢子叫。」

驢子的叫聲很高亢,聽起來類似「齁嘿」的發音;而在一場葬禮上,若是有人發出「齁嘿」的叫聲,怎麼想都會覺得十分突兀,更別提是在眾人大哭之後。賓客們聽到這個不在意料之中的聲音,情緒就像被插進歡樂廣告的悲傷電影,先是錯愕,再來便是大笑。

對孫楚而言,他以聲音連結腦袋裡的記憶,再現一次過去與王濟的相處,並以這樣的美好記憶做為悼念朋友的方式;可是對於其他賓客來說,更像是誤闖動物園的驢子葬禮一樣,只能以笑聲緩減當下的錯亂。

「使君輩存,令此人死!」怎麼死的不是你們?孫楚不滿地抱怨。這當然有點遷怒的意味,畢竟沒有人應該知道你們私底下的相處,更別提葬禮上出現非傳統的特殊行動已超越一般的預期。那麼,賓客們的笑聲應該不代表嘲弄或無知,而是身體面對突發狀況的正常反應。

可是,孫楚心中一定這樣想:世上失去一個有趣的人,更多無趣的人卻仍待在這裡。

同樣學驢子叫,換成魏文帝曹丕來做的話,狀況就完全不同了。〈傷逝〉記載:

王仲宣好驢鳴。既葬,文帝臨其喪,顧語同遊曰:「王好驢鳴,可各作一聲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驢鳴。

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他與王濟一樣喜歡驢子的叫聲。在他的葬禮上,前來弔唁的曹丕提出「大家一起學驢叫」的建議,共同用「齁嘿」來送王粲最後一程。日本漫畫裡經常提到甲子園的棒球比賽,球員們在踏上紅土前,會一起喊聲,振奮彼此的精神;但在葬禮上喊聲,怎麼想都覺得哪裡怪怪的。

曹丕那時尚未成為帝國的統治者,但他的身分地位極高,說起話來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其他人想必不敢、不想表示反對,更別提發出會讓人誤會的笑聲。當然,曹丕不像孫楚突然學起驢子叫,而是預先公告周知,向旁邊的賓客們尋求共識,再開始一起學驢子叫,形成整個葬禮充斥驢聲的場面。

葬禮是最後一次面對面的告別,如果沒有紀念、沒有儀式、沒有悲傷,那將不是葬禮,只是以花瓣裝飾的停屍間。


※ 本文摘自 《厭世說新語:天生我材必有用,勇者不必鬥惡龍》,原篇名為〈法則60 每個人都有自己說再見的方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