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身份正義與道德背後，那些沒有人需要知道的事──讀匡靈秀《黃色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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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芷妍
謊，替身，友誼與背刺的力度，剖開書頁，人性赤裸裸的仇妒攤在面前，掙扎著的表情像我，也像是每一個你。《黃色臉孔》作為一本腳踩多元、族群、瓢竊的小說，大膽而節制，白人作家茱恩在身份政治與書寫道德之間翻組詞彙，為每個句子尋找一張更適合吐露的臉。匡靈秀筆下的作家角色形象精確，行經左右皆陷阱的議題線上，以優雅之姿恰好止步問題的癢處，讓讀者們親自俯視事實的深淵，窺見那些「沒有人需要知道的事」。
誰有資格訴說他人的故事？
《黃色臉孔》是亞裔作家匡靈秀探討書寫正義與文化挪用的作品，詼諧裡見驚悚，諷刺中不忘拳拳到肉的真實。以白人作家茱恩，與華裔移民後代作家雅典娜出發，茱恩的不受待見和雅典娜的備受賞識，以及兩人迥異的文化身份，同在文學產業內，生長出一段亦敵亦友、充滿張力的關係。故事從雅典娜意外生亡拉開序幕，茱恩盜竊其生前小說手稿，套進充滿「東方美」的新筆名，進行一系列政治正確的包裝。身為一名白人小說家的茱恩，卻用偷來的概念發表了為一戰華工代言的驚世巨作──《最後的前線》。
自此，圍繞情節時間軸線的問題隱隱浮現：身份政治、種族認同、文化挪用乃至出版產業內的資源生態鏈，角色橫跳於不同「位置」之間，每種意義層面的位差，直直衝撞到讀者心底。
他們會發覺，身為亞裔並不能讓他們成為歷史學家，這種血緣不能轉化成獨樹一格的知識見解，他們特有的文化虛榮和真實性測驗，也不過是排外的一種形式而已。
面對代言的身份正當性，作者透過荒誕的情節，畫出文化挪用的界圍，點出最關鍵的命題：究竟誰有資格說誰的故事？是看似無辜，實則暗中瓢取茱恩生命經驗作為寫作材料的雅典娜；還是看似盜竊他人文化正當性，卻推動小說完美誕生的茱恩，我們繼承而來的髮膚身份，又是否真讓我們永遠處在堅不可移的位置、擁有比別人更該說出什麼的資格？不試圖定位正義的對錯，匡靈秀借角色說出硬幣兩面的可能，所謂真相，則在辯解與辨明之間，留給讀者在內心做出裁決。
真假和虛實之間
小說裡茱恩與雅典娜周旋於「虛構」而頭暈目眩，談的是構築小說的虛構性、身份正義的虛構性、人際情感的虛構性，更是在社群時代樹立一位指標人物的真假參酌。點讚、評論、轉發，《黃色臉孔》寫清所謂指標人物如何雀屏中選、如何誕生，我們每個人是如何開合那些浮動的視窗、獲得血清素飆升的瞬間；又是如何在房間無人的一隅，盯著螢幕微弱的光源重重下墜。層層覆層層的虛實結構，不只停留於書中華美的出版業、作家明星，所謂的炎上與取消文化，是你我一同見證、實存實感的網路風景。
當一切精心積累的傾塌，讀者看見茱恩撿拾所有指控與字眼，為尋回事實的真相，也為拼湊出更完善的騙局。小說的隱喻在此開展，在我們伸手可觸的現實裡，究竟什麼是真，什麼算假？
真相是一種流動的概念，總是可以找到另一個方法扭轉故事，有另一個支點可以翻轉敘述。
被選中的他們與沒被選中的我們
拿起放大鏡檢視出版、文化產業裡的枝節，如何處理人際裡手肘相抵的擁擠，以及隨之而生的妒忌，無疑也是《黃色臉孔》的一大看點。同樣身為名校畢業生、擁有才氣的兩個角色，卻似乎因為不同的膚色、外貌而迎來全然迥異的局面。看見雅典娜備受書迷擁戴、專業人士肯定，滑過一則則光鮮亮麗的貼文而隱隱生恨的茱恩，肯定不是網路時代的特例。流量、曝光、與論，匡靈秀寫人性嗜血的部分，同時也在角色對鏡自疑時，留下同理與眼淚的餘地。
或許，我們在他人身上投射的欽羨與妒忌，並非全然是尖銳的惡意，揉盡歉疚、羞恥、偏執的那面，考驗著自尊與勇氣，同樣也是值得承認的模樣。如同書中的雅典娜和茱恩，在某些時刻中受幸運女神眷顧的我們，以及沒有被選中的那些黑白時刻，所有酸澀與甜蜜堆砌，唯有實誠以待，才能指認出自己真正的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