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眼淚成為這世上的金錢⋯⋯我的淚水值多少錢？

文／崔昭望；譯／簡郁璇

凱倫教授穿著一件猶如掛了一串海帶的蕾絲襯衫，一邊取出黃色的紅茶盒子，一邊說：
「英式早餐茶、伯爵茶、洋甘菊茶，你要哪一個？」
「伯爵紅茶好了，還有兩堂課，洋甘菊茶太讓人想睡了。」

艾瑪回答，不疾不徐地環視凱倫教授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部平凡無奇，很符合她平時淡泊灑脫的作風，除了學校提供的書桌、書櫃和椅子，其他地方很難找到帶有個人喜好的物品。艾瑪的視線稍作停留之處，是書桌上早已蒙上厚厚一層灰的全家福照片──留著魅力小鬍子的中年男子、瞳孔中參雜各種神祕色澤的少女，和凱倫一同燦爛地笑著。照片中凱倫的模樣要比現在年輕許多，因此艾瑪猜測這是多年前拍的照片。

「很燙，要小心。」

凱倫將熱氣裊裊上升的伯爵紅茶遞給艾瑪。

艾瑪趕緊將視線從照片上收回，望著凱倫。

「教授……」
「嗯？」

凱倫回應時啜飲了一口洋甘菊茶。

「眼淚竟然能變成錢……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超過百年的時間，全世界為了社會弱勢族群而實施了各式法律與制度，多虧有這份努力，許多面向已獲得改善，但最大的問題依然懸而未決。」

「那是什麼呢？」

「勞動壓榨、房地產詐騙、金融詐騙、暴力、殺人等罪犯輕輕鬆鬆就能賺錢，活得善良正直的人們卻深受其害，因貧窮與債務而置身痛苦之中。」

「沒錯，但大家都無能為力，所以向來只能在默許中生活，不是嗎？」

「還有個問題，就是物質萬能主義。意思是只要是為了錢，就果敢地拋棄道德、常識、倫理、罪惡感、共鳴、情感等人類才具備的特質，這樣做的人已經超越了不那樣做的人。令人哀傷的是，他們自封要成為機器人，我們稱此為『物質萬能主義下的選擇性機器化』。」

「真的好令人哀傷啊，這些人竟然為了金錢而任由自己變成機器人……」

「最終，世界各國的元首再也無法坐視不管，十五年前在瑞士日內瓦召開了元首會談，所有人一致同意為了解決此問題而投入最後的手段。」

「那就是眼淚嗎？」

艾瑪說，把身子朝凱倫的方向更靠近一些。

「對，物價與房價持續上漲，相較於此，薪水卻已有近二十年在原地打轉，因利率暴漲而瞬間增加債務與利息的人們受盡折磨，求職、戀愛、結婚、育兒，乃至於放棄人生的年輕世代，還有因無力支付醫療費而無法適時接受治療、痛苦不堪的患者與家屬……他們的淚水匯集起來的量甚至超過世界最長的亞馬遜河，得知這樣悲涼的統計資料後，眾多學者與各國元首莫不啞口無言，所以最後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艾瑪吃驚得張大嘴巴，不停地眨著眼睛，似乎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短暫的靜寂籠罩了辦公室。

稍後，凱倫似乎想起了什麼。坐在四輪旋轉椅上的凱倫，先讓身體快速轉了一百八十度後，朝擺滿心理學圖書的書櫃滑過去，接著從書櫃中間位置抽出一本書，一邊查看一邊說：

「那個跑去哪裡了？我明明就有收好啊。」

凱倫一翻開書頁，栗紅色的髮絲便隨風飄揚起來。凱倫花了好一段時間把書從頭到尾翻遍，就在檢視差不多第五次的時候，終於取出約有兩個指節長的小小票券遞給艾瑪。票券上高級紋路的邊框給人一種古色古香的感覺。

「你有收到淚水管理局傳來的訊息吧？」
「有，下週要去上課。」
「你把這個帶去，在我看來，你是最佳人選。」
「咦？這是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了。」

艾瑪剛伸出手，凱倫便緊抓著票券說：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答應我，你會把你的能力用在幫助淚水要比江河更長更深邃的人身上，明白我的意思嗎？」

艾瑪認為凱倫的話中蘊含了眾多意義，雖然年輕的自己還無法摸透教授的深意，但她回答自己必定會遵守諾言。

凱倫將握在手上的票券遞給她。

「謝謝你，時候要遲了，趕快去上課吧。」

艾瑪雖然很想追根究柢，把好奇的事情都問個清楚，但她只是一言不發地接過票券。

凱倫喚住了打開辦公室門正打算走出去的艾瑪。

「艾瑪！」
「什麼？」
「我會很想念你的。」
「哦……什麼？」

凱倫起身，緊緊地抱住艾瑪說：
「從明天開始不就放假了嗎？」

儘管艾瑪覺得凱倫的嗓音中帶有微微的顫抖，但一想到要放假了，便眉開眼笑地回答：

「對耶，要放假了！我也會很想念教授的。」
走出凱倫的辦公室後，艾瑪仔細地看了看她給的銀青色票券，票券中央印有極為細小的字體，寫著：
「Together.（一起）」

✽

艾瑪用指尖輕輕拂過票券上的字體，像是要將它們印在自己心上，接著抬起頭，大大地吸了口氣後，為了尋找出入口而觀望管理局周圍。但再怎麼環顧四周都不見任何一扇門，即便沿著圓形的大樓外圍兜了幾圈，也只是又回到了原點。

就在此時，有幾個人一窩蜂地湧上，沒有一絲猶豫就往管理局的玻璃牆衝去，接著彷彿施展了魔法般消失了，艾瑪被嚇得乾咳不停。

「就要到上課時間了……」

艾瑪看了一下手錶，目不轉睛地盯著玻璃牆。她試著尋找進入裡面的方法，腦袋卻遲遲沒有想法。

「是啊，難不成會死人嗎？就去瞧一瞧吧！」

艾瑪往後退了幾步，做了兩次深呼吸，接著就頭也不回地朝牆面衝了過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好冰！」

把艾瑪吞進去的玻璃牆「呸！」了一聲，將她吐向了辦公大樓內，有如冰塊般的冰水弄溼了她的全身。

「這究竟是什麼呀！全身都溼透了！」

正打算大發牢騷的瞬間，原本在溼漉漉的頭髮與皮膚上凝結的水珠一下子蒸發，重新飛向了玻璃牆，衣服與鞋子也彷彿從來沒溼過，變得乾燥蓬鬆，髮絲和臉也好端端的。艾瑪感覺自己就像被鬼魂迷惑似的，費了好大的勁才掙脫出來。她擔心自己身上還留有水氣，把身體的每一處都抖了抖，然後抬起頭，閃閃發光的電子螢幕上有鮮明的字體緩緩跑過：

歡迎蒞臨淚水管理局

在形狀猶如翻轉漏斗的入口，有數十顆對稱的水球依一定的間隔懸掛著，左側是一整排裝滿水後呈透明狀的水球，右側則有狗、貓咪、大象等動物造型的水球，擄獲了孩子們的視線。入口處人山人海，擠滿了要搭乘手推車的人，保全人員把手圈成喇叭狀，大喊道：

「要搭乘水球手推車的人請說出隧道號碼或部門名稱，手推車會安全送你抵達。那邊的貴賓！請不要插隊！」

一名保全追向推開其他賓客想先搭乘手推車的中年夫婦，給予提醒。

「下一位貴賓！」

保全人員看著艾瑪打了手勢。

她彎下食指指著自己，再次詢問：「我嗎？我？」保全人員點了點頭。艾瑪走向離自己最近的水球，緊繃的四肢彷彿故障的人偶關節般嘎吱作響。艾瑪好不容易才用抖個不停的手抓住針，接著半瞇起眼睛，刺破了水球。當她整個張開眼睛時，一層水分膜已包覆住她的全身，但沒有特別的感覺，心情就像是漂浮在距離地面三公分左右。

「貴賓，請大聲說出隧道名稱！」

保全人員一邊阻止往前擠的人群，一邊催促艾瑪。

「一號蒸氣隧道！」

艾瑪一說出目的地，手推車便開始緩緩移動。她感覺到腎上腺素瞬間飆升，既像是在水面上漂蕩，又像是在空中飛翔。不消幾秒鐘，手推車便進入了大廳，承載人群的無數水滴手推車擠滿了大廳的各個角落。艾瑪心想，那情景猶如在可樂內咕嚕咕嚕往上升的碳酸氣泡。就在此時，她聽見某個男人氣急敗壞大吼的聲音。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光是我持有的飯店，全世界就有五百間。我爺爺、父親還有我，我們三代是怎麼累積財產的，可是那些卻全部消失了？必須流淚才能賺錢？哼！門都沒有！這裡的局長是誰？立刻叫他出來！」

他舉起戴著要價數千萬元名牌手錶的手，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著管理人員和訪客破口大罵。他身上的黑西裝兩側袖口上，印有黑色鴯鶓這種神祕動物的金鈕扣散發出光芒，抹上髮蠟後梳理得毫無瑕疵的髮型，使他緊皺的眉頭更加明顯，男人的年紀看上去最多也不超過四十歲。稍後，兩名魁梧壯碩的保全人員跑來並拉走了男人，大廳這也才安靜下來。

「五百間飯店？因為實施眼淚貨幣制的緣故，那麼多錢在一夕之間全沒了……確實會讓人想氣得吼一吼。」

艾瑪彷彿成了那個失去所有財產的財閥般，對男人的憤怒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艾瑪搭乘的手推車開始慢慢加速，轉眼間就抵達了掛有「一號蒸氣隧道」木牌的隧道入口。就在此時，一名身在隧道中的女人語氣激動地一邊講電話一邊走出來。

「媽！我剛上完課出來，這些人好像全瘋了。你知道眼睫毛掉進眼睛裡有多痛吧？就算因此流了眼淚也才只給淚珠幣一元，那是要給誰塞牙縫？」

「淚珠幣一元……就連買瓶水都不夠啊……」

艾瑪歪著頭思考，接著側眼瞄到其他人下車，因此也跟著下了手推車。下車要比搭車容易多了，只要看著正面很自然地走出來，水分膜就會輕輕地打開一個出口。她一下車，手推車便化為水蒸氣，一晃眼就蒸發不見了。艾瑪現在已經受夠了驚嚇，她伸了個大懶腰，輕輕地抖了抖雙臂與肩膀，舒緩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肌肉，接著沒有一絲猶豫地大步走進了隧道。

以玻璃打造的隧道內側充滿了白茫茫的水蒸氣，表面上有數萬顆水珠如淚水般反覆凝結與流淌。隧道的模樣美麗極了，裡面回響著有如鐘乳石洞窟中水珠落下的聲音，令艾瑪莫名感到有些陰森與淒涼，因此趕緊走出了蒸氣隧道。

一走出隧道，看到的巨門比人的身高要高上許多，門上掛著寫有「新制受訓中心」的門牌。她打點自己的儀容，整理為了趕緊走出隧道而變得凌亂的瀏海和髮帶後，推開了厚重的門把。猶如飯店宴會場地的空間擺滿了鋪上潔白餐桌布的圓桌，但上面空無一物，艾瑪轉向左側，走到大廳最深處，才發現有張桌子坐了寥寥數人。

人們都面向前方的簡易舞台與投影幕坐著，因此看不清楚他們的臉。艾瑪提高自己的後腳跟，避免自己的瑪莉珍鞋後跟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躡手躡腳地走向了桌子。艾瑪第一個看見的臉孔，正是那個在大廳大呼小叫的男人。男人依然氣呼呼的，以雙手交叉於胸前的姿勢坐著，他用「看什麼看？」的眼神瞪她，嚇得艾瑪連忙別過了頭。一名中年女子頂著顆似乎久未打理的爆炸頭，用單隻手臂緊緊抱住一個老早就退流行的手提包。

「金柏莉，是我啦！聽說你妹妹尤迪絲終於結婚啦？哎呀，恭喜啊。當然，我當然得去啦，我不去的話，還有誰會去！嗯，到時見啦。」

「艾蜜莉，怎麼會這樣？聽說你父親過世了？我今晚立刻過去，好朋友是做什麼用的，就是得在這種時候出手幫忙呀。」

「羅根！你今天生日啊？我寄了個小禮物。哎呀，朋友之間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我不幫你過生日，還有誰幫你過呢？是不是呀？下次一起吃個飯吧。好，拜拜啦。」

女人一刻也不停歇地通電話，忙碌地問候親朋好友的婚喪喜慶。

這時，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嚇到的艾瑪轉頭一看，原來是個看上去七歲左右的小男孩摔了跤。

「你還好嗎？」

嚇了一大跳的艾瑪關切問道，只見孩子撫了撫自己發疼的手肘，但依然露出燦爛的笑容。

「媽麻、媽麻，唔、唔。」
「你說什麼？」
「唔、唔。」

艾瑪一邊想著：「這小男孩是很晚才開始學說話嗎？」一邊把孩子攙扶起來。剛通完電話的女人跑了過來，也沒道聲謝就迅速拉走孩子的手，女人顯然是孩子的母親。

噹啷噹啷、噹啷噹啷。

教育場地突然響起了響亮的鐘聲，艾瑪東張西望，尋找聲音來源處。咻──六角形的機器人以飛快的速度飛到了艾瑪的鼻尖前，感覺就像打掃機器人四處飛來飛去。

「這……這又是什麼啊？」
「你好，我的名字是噗里，我是在管理局各個角落飛行並供應飲用水的機器人。請你立刻說出『噗里，給我水』！」
「什麼？啊……我……我沒關係……」

艾瑪說話時盡可能讓頭部與肩膀往後退，遠離噗里。

噗里也不管她說了什麼，再次說：

「非常簡單，請你說『給我水』！」
「你直接離開吧，我現在不渴。」

艾瑪搖了搖手。

噗里靜止了半晌，很快地身體開始顫動，安裝在它胸口的小小畫面亮起了燈。畫面上有一群人氣藝人與淚水管理局的吉祥物一起載歌載舞，歡唱著「沒事多喝水」的幼稚歌曲。播映影片的這段時間，噗里也跟著跳起舞般左右搖晃，每搖一次都會聽見嘩啦嘩啦的水聲。

「你就喝一點吧，吵到讓人受不了。」

雙手抱胸的男人出聲斥責。

「對不起。」

艾瑪觀察男人的眼色，慌張地對噗里說：

「水！給我水！快點。」

噗里吐出了一個水滴狀的水膠囊，艾瑪急忙將水膠囊一把拿了過來，噗里也迅速地閃人了。她將水膠囊拿在手上，望著噗里飛走的背影，它那一邊搖晃屁股一邊飛走的背影彷彿正心滿意足地說著：「早說不就得了嗎？」艾瑪再次將目光移向水膠囊，以一層薄薄的水分膜包覆的水在裡面晃動的模樣，活像是投入洗衣機或洗碗機的清潔劑膠囊。艾瑪陷入了苦惱，不知道這個應該怎麼喝才好。她試著搖了搖，也用手指去壓壓看，苦惱了許久，最後用兩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小心翼翼地撕開了膠囊上方的密封線。嘩──說時遲那時快，膠囊內的水一下子全灑了出來，甚至還濺到了旁邊。

「呃啊啊啊啊啊！」

旁邊發出了慘叫聲，艾瑪慌張地轉過頭，看見一名女人，她綁了一把高高束起、沒有一根髮絲掉落的馬尾，身穿只有巴掌般大小、雙肩與胸口都能一覽無遺的無肩帶小可愛，以及可以看見半球蜜臀的迷你裙，腳上踩著足足超過十三公分的高跟鞋。女人目睹自己的名牌手提包和墨鏡全都泡湯之後，不禁驚愕不已。

「你是瘋了不成？」

女人以彷彿要殺了艾瑪的尖銳眼神怒瞪她，但比起女人投來的怒視，艾瑪注意到的卻是她的長相，怎麼好像很眼熟？是在哪兒見過呢？就在她皺緊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女人之際，女人又吼得更大聲了。

「喂！你是沒聽到我的話嗎？」

聽到女人尖銳的嗓音後，艾瑪頓時清醒了過來，從有如包袱的背包中取出衛生紙，嘗試想替女人擦拭名牌包。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手滑了……」
「你在亂碰什麼啊！知道這個限定版手提包多少錢嗎？」

女人啪的一聲拍掉艾瑪的手，一把奪走衛生紙。

「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艾瑪連連低頭賠不是。

「道歉就沒事了哦？真的很倒人胃口耶。」

女人指著艾瑪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痛罵。

這時，響起了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的皮鞋聲。

一位女人朝桌子走來，上半身穿著印有滿滿大朵木蘭花的俗豔襯衫，戴著一副鏡框尾端尖尖上翹的紅色眼鏡，她下半身穿的美人魚曲線裙不知道憋得有多緊，要踩著小碎步穿越寬敞的教育場地，因此費了不少時間。

手提包的主人像在對艾瑪說：「算你走運。」轉動眼珠後，一屁股坐了下來，而艾瑪也嚇得盡可能用把肩膀縮起來的姿勢入座。

女人走上小小的講台，從上方俯視眾人並開始發言：

「各位早安！我是新制受訓中心的蘇珊。大家都知道，一個月後我們即將迎接眼淚變成金錢的世界，我們淚水管理局也決定將新世界稱為『流淌的世界』。今天，我會針對流淌的世界中眼淚如何變成金錢、如何使用，對各位做詳細的說明。首先，請大家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怎麼樣呢？就從這位綁著可愛蝴蝶結髮帶的小姐開始吧。」蘇珊望著艾瑪。

「大家好，我叫做艾瑪。」

艾瑪感到很難為情，強裝鎮定地說。

蘇珊隨即將目光轉向對面，注視著男人。

男人皺起眉頭，板著臉生硬地說：「我是戴蒙。」

戴蒙剛做完介紹，小男孩的母親便拉開嗓門介紹起自己：

「呵呵呵！大家好，真是個清爽的早晨呀。今天我一來到管理局就已經喝了十顆噗里給的水膠囊了呢，中途可以去上個洗手間嗎？對了，最近我買了一本暢銷書，要說它有多有趣呢──」

女人驕傲地拿起書，封面上清楚地寫著《眼淚如何變成金錢？》。印在書腰上的華麗讚譽閃閃發亮，像是「甫出版即登上排行榜冠軍」、「世界級作家安東尼．伯明罕推薦好書」、「帶給無數讀者感動的話題之書」，令艾瑪不禁好奇起書的內容。

「怎麼稱呼你呢？」蘇珊打斷女人的話。

「哎呀，瞧瞧我這記性，我就是這個樣子。呵呵，我叫做瑪德，這是我兒子魯尼。魯尼！跟大家打聲招呼。」

「唔、唔。」

魯尼咿咿呀呀的，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蘇珊仔細地觀察魯尼，接著不知在手中拿著的夾板上寫下了什麼。

蘇珊抬起頭，望著依然在擦拭手提包的女人，所有人的目光也紛紛投向她。女人喃喃自語著什麼，隨即冷冰冰地說了自己的名字。

「真俗氣，做什麼自我介紹……我叫做葛瑞絲。」

「好，那現在就開始上課吧？首先要告訴各位的是測量淚水量的方法與價格。」

蘇珊邊說邊把資料投影在大型布幕上。由於眼淚的價格是人們最為好奇的內容，大家發揮了驚人的專注力，空間頓時變得悄然無聲。

「眼淚是為了保護眼睛免於受到異物傷害，從淚腺所釋放的分泌物，每一次眨眼時都會不斷生成，每天二十四小時會流出約一克的眼淚，我們稱之為『基本眼淚』，但因為量不多，所以就不會流出或流下來。測量基本眼淚的單位是克，每天都會匯入個人的眼淚帳戶。一克的眼淚是淚珠幣十元，這樣就差不多可以買個漢堡來吃。」

喜悅無法抑制地從內心往上竄，讓艾瑪感到酥酥麻麻的。能用眼淚賺來的金錢買漢堡吃的世界，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真是太美好啦！艾瑪雖然愉快得想用鼻子哼歌，但聽到戴蒙氣憤難平的呼吸聲，便藏起了興奮的神情。

「淚珠幣十元？真是太令人生氣了，我可是一小時就能賺淚珠幣十萬元的人，竟然要我用一克的眼淚，而且還是二十四小時加起來的眼淚，去買個廉價漢堡吃？」

「戴蒙，請你先冷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

蘇珊試圖讓戴蒙冷靜下來。

「冷靜？現在要我怎麼冷靜？我就要一瞬間變成乞丐了耶！」

戴蒙依舊難以平復心中的激動情緒。

「我所持有的財產真的完全都不算數了嗎？就算現金是這樣好了，不動產、股票和虛擬貨幣依然可以持有吧？」

「很遺憾的是，到了一月一日，你的所有財產都會消失。能夠轉賣的高價畫作或骨董全部都要主動申報。」

「為了爬到這個位置，我放棄了真心想做的事，硬逼自己做討厭的事，一路撐到現在。我辛辛苦苦守護的財產，怎麼能在一夕之間就全數沒收？評評理啊。」

「你說的話自然也有道理，你難以接受也是天經地義的。但如今世界改變了，你所面臨的是全新的局面，你必須認可並接受流淌的世界。」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蘇珊默不作聲地注視難忍激動之情的戴蒙，以柔和但果斷的口吻說：

「雖然你可能難以想像，但有些人在你認為公平的世界上，過著極度不公平的生活。每天夜裡入睡前，無數的淚水浸溼了他們的枕頭，儘管如此，他們仍想盡辦法咬牙忍耐、戰勝不公平的世界，並努力活了下來。他們接受了眼前的情勢，盼望著更美好的未來，撐過一天又一天。儘管對你來說不是如此，但或許這個使用眼淚貨幣的世界，對他們來說會變得稍微公平一些。戴蒙，如今輪到你接受這個不公平的局勢，並付出努力了。」

「這太扯了！這完全說不過去！我絕對無法接受。」

見戴蒙的激動情緒久未平復，氣得暴跳如雷，瑪德惡狠狠地嗆了一句：

「你可不是此時此刻唯一驚慌失措的人，這裡還有孩子，請你稍微壓低音量。」

從瑪德果斷的模樣中找不到稍早前大呼小叫的樣子。就在戴蒙正打算頂嘴回去的時候，蘇珊出面阻止了他。

「來，各位，大家一定都很不知所措，我能理解，但就算這樣也不會因此改變什麼。往後，我與各位只能在流淌的世界活下去，還有各位今天非得完成新制教育才行，因此拜託──請配合一下。」

蘇珊目不轉睛地盯著戴蒙說。

戴蒙看起來依然很不爽，但嘴巴倒是閉得緊緊的。

「眼淚分成各種類型，根據種類，估價也會不同。第一種是『反射眼淚』。所謂的反射眼淚，指的是因風吹、灰塵、煙霧、洋蔥或青蔥等誘發流淚的外部因素，不涉及我們自身的意圖，由身體反射性流出的眼淚。這些眼淚會以『滴』為單位來估價。一滴反射眼淚是淚珠幣一元，就算切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洋蔥、硬是讓風或灰塵吹個不停，得到的僅是非常微薄的金額，因此希望不要有人做出這樣有勇無謀的舉動。」

瑪德在便條紙上寫了小小的「洋蔥、風、灰塵」，接著在旁邊用更小的字體寫了「以防萬一」。

「第二種是始於人類情感的『情感眼淚』，首先可大致分成喜悅的眼淚與悲傷的眼淚，還有根據情感是輕盈或沉重，少則支付淚珠幣一百元、多則給付淚珠幣十萬元。」

「眼淚是由誰、又是怎麼測量呢？」

把脖子伸得長長的葛瑞絲挑眉問。

蘇珊指著透明的玻璃箱，箱子內裝滿了小米般大小的珠子。蘇珊使用一根十分細長的鎳子，小心翼翼地將珠子一顆顆取出，說：

「這些珠子內部裝有微型眼淚機器人『尼寶』，是由最尖端的新材質製作而成，以猶如髮絲般纖細的特質為傲。」

她按下拿在手中的遙控器，投影畫面上立即出現了將尼寶放大好幾倍的照片。為了方便移動，兩側安裝了一對翅膀，以及擁有強大附著力的四條腿，尼寶看起來就像隻小昆蟲。

「就算裝進眼淚，體積或重量也絕對不會增加，因此表面上絲毫看不出來，也不會感到不便。它主要會附著在各位的髮絲上，讀取大腦感受到的情感與想法，之後會迅速移動到眉毛附近，裝入第一滴流下的眼淚，我們稱之為『最初的眼淚』。請務必記住，並不是流了大量眼淚就都會換算為金錢。最後，由於必須詳知當事者的情況與流淚的理由，管理局才能做精準估價，因此尼寶會時時錄下周遭情況，也請各位知悉。」

瑪德與葛瑞絲露出完全聽不懂的表情，艾瑪與戴蒙則是在聽到這個眼淚貨幣系統要比他們預想的更完美徹底、滴水不漏時，久久無法闔上張大的嘴巴，只能一臉呆愣地聽蘇珊說話。

「就算此時無法理解所有內容也無妨，只不過各位務必記住這點，強制壓榨他人所取得的眼淚會在一小時內腐敗，變成無用之物。」

蘇珊一臉嚴肅地加重力道說。戴蒙感覺她似乎是衝著自己說的，所以一臉不爽。

「好，現在會在各位的頭上放上尼寶。剛才也說過了，它非常迷你輕盈，不會有任何感覺，因此各位無須害怕。」

蘇珊從箱子內取出小珠子，用鑷子在人們的頭上敲破珠子。因為尼寶太過迷你，所以也看不出尼寶是否不偏不倚地掉在了頭上。

「以各位的手機下載『眼淚銀行』應用程式，就能透過藍芽自動連結尼寶。查詢餘額、轉帳等銀行業務都能在這個應用程式執行，請各位立即安裝。」

葛瑞絲露出「這點小事，易如反掌」的表情，用晶瑩寶石裝飾得閃閃發亮的長指甲喀、喀快速點了幾下；戴蒙則是一副世界上所有會呼吸的生命體都令他不滿意的樣子，露出了不情不願的表情，但還是認分地聽命行事。艾瑪才剛下載好應用程式，畫面上隨即跳出「尼寶連結完畢」的訊息，然後又消失了。確認眼淚帳號的餘額，顯示為「淚珠幣〇元」。竟然是用眼淚填滿銀行戶頭……艾瑪不禁開始期待流淌的世界。

※ 本文摘自 《奇蹟淚水管理局》，原篇名為〈1　眼淚如何變成金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