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衝入敵陣後反覆射擊，至於玫瑰的葉刺分屍遍地

文／向陽

暗中的玫瑰

當夜晚來到黃昏已經側身
陰風望葉梢肆行單兵攻擊
深草足供掩護請捻熄星光
唯鬱黑是一切眾色的出航

唯玫瑰迂迴轉進暗中開放
某種步履緩若汙水之流沙
通過淺灘有燈火全數淪落
愛與恨分明都在子夜形成

當時是可以不哭的如果夜
仍舊照常營業如果花髣?
依稀扮成薔薇科落葉喬木
愛是至死猶活只要恨也在

愛是衝入敵陣後反覆射擊
陰風潛行草在夜霧中泣淚
至於玫瑰的葉刺分屍遍地
至於黦紅之花在暗中凋萎

──六十六、九、十五．溪頭

從冬天的手裏

從冬天的手裏　你黯然飄落
你黯然飄落　在疾走的街上
在疾走的街上　天空最寂寞
天空最寂寞　而你微覺悲涼

而你微覺悲涼　向陰寒長巷
向陰寒長巷　有人仰頭盼望
有人仰頭盼望　屋簷和晚餐
屋簷和晚餐　而你提供流浪

而你提供流浪　給燈前的蛾
給燈前的蛾　最冷冰的夢想
最冷冰的夢想　是打開窗子
是打開窗子　而你從此淪喪

而你從此淪喪　在沉沉晚夜
在沉沉晚夜　你找不到故鄉
你找不到故鄉　冬天正嚴酷
冬天正嚴酷　而你昇成星光

──六十八、十二、十四．臺北

燈前

偷偷地我站在崗哨裏
昏黯幽寂的角落，右手執槍
向冷漠的野原，左手捏住
妳的信，稍息在背後
這是午夜，最最難忘曾經
濤聲如今是風吹寒林，如今
野火曾是岸上閃爍的塔燈
我看一遍唸一段，妳的信中
那首唱過的歌，唸一遍看一段
想像妳在溫柔的燈前念著我

在溫柔的燈前──想像妳
正打開面南的窗，仰望天邊
一顆流星瞬目而過。或者
唱那首歌，邀微寒的風伴和
若妳向南方，那風便是我
便是如今我在崗哨裏偷偷唸
偷偷唸著曾經我們都喜愛的歌
但妳知道嗎？此刻夜已深深
野原走入更為低垂的天際
我在昏黯的角落念著燈前的妳

──六十八、六、一．龍岡

過山

這是夏末，再高一點就是秋
再高點，路會衝垮天空的下顎
山一排分散開去，又一排
橫阻過來，白雲躲在山背嗤笑著
這時我去尋妳，怕不是時候
彷彿一切的路都十分突兀
一切的樹都是陌生，彷彿斜刺裏
奔出的一隻鳥──那種驚心
那種眼見一潭止水，繞個彎
竟是溪流淙淙的不分不明

我只好一頁一頁翻著山，一頁頁
也耐心檢視稍縱即去的森林
三分青綠而七分黃熟，風動
影搖，我如何同妳訴說
這一路顛簸的心情？如何
見到妳而不忐忑，娓娓
朗誦這一路壓根兒也沒準備的
風景？又如何向妳證明
路通過平穩的橋後，我回頭所見
兩座山巒交頸而親的愛情

──六十八、九、十三．花蓮吉安

本文摘自《種籽》，原篇名為〈暗中的玫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