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著，總會用到⋯⋯每個人家裡都有這樣的「祕密黑洞」

文／米果

最近終於懂得反省，過去那些年，究竟以什麼心態，或如何失控的採購慾望，把那麼多東西放上高處那個黑洞。

每個人的家裡應該都有祕密黑洞，我家有，爸媽家也有，你家應該也有。

黑洞的形體可能是抽屜，最靠近牆角的抽屜或書桌最底層的抽屜。也有可能是位置比較高的櫃子，或不常開啟的櫃子。或是個鐵盒子，類似餅乾盒。或是紙箱，或透明收納整理箱，也可能是個隨手拿來的購物紙袋。各種不同材質形體，大小體積不拘，最後都變成祕密黑洞。

所謂祕密，倒也不是什麼不能說與人聽的祕密，而是黑洞裡的東西，擁有謎一般的來路，加上時間沉澱，彷彿身世成謎，無人相識。

黑洞裡面塞滿當初可能不知道要幹麼，或猶豫著該留還是該丟，或基於某種暫時還釐不清自己與物品究竟何種關聯的東西，做不了決定或不想做決定時，只好先塞進洞裡，從此不見天日。那些東西在黑洞裡可能度日如年，可能受潮，有了鏽漬斑點，越早被丟進去的東西，越容易被擠進角落深處，或被堆疊在底部不能喘息。一個黑洞的空間用罄時，再開啟另一個黑洞，若能定期清理當然最好，但黑洞之所以是黑洞，往往五年或十年或更久都無法從那種狀態脫身，否則也不夠格稱之為黑洞。

譬如我家的黑洞，主要是一個靠牆邊的櫃子，有兩扇門打開的那種小櫃子，裡面分成上下兩層。上層塞滿各種線材，塞進去當時，可能覺得往後應該會用到，幾乎是打開櫃門就快速塞進去，久而久之，那些線材呈現互相纏繞糾結的狀態，好像蚯蚓的巢穴，時間一久，完全忘記那些線材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可能是二十年前的電話線，十年前的網路線，或電腦螢幕連結主機的D-sub線或ＤＶＩ線。因為科技演進，接頭格式不斷推陳出新，都不曉得哪一種比較新，或哪一種已經被淘汰了。

櫃子下層是各種外包裝紙盒，紙盒裡面還有各式保證書。塞入當時，可能覺得若在七天鑑賞期出了什麼問題，應該要放入原包裝盒子退換貨才行，當初的謹慎似乎沒錯，但堆積久了，原產品已經遺失或故障，盒子跟保證書卻依然躲在黑暗的櫃子裡，怎麼想都有點淒涼。

最近終於決定跟這個牆邊的黑洞好好做個了斷。盤腿坐在地上，打開兩片櫃子門，裡頭的線材跟紙盒像瀑布一樣湧出來，花了不少時間解開互相糾纏的線，依外觀分類，若可以判別用處，僅留備用一條，過時的當然不必留，全部拿去里長舉辦的資源回收活動，秤重積點可以換衛生紙。那些紙盒也多數不必留了，刀片劃開，攤平，當作紙類回收。整個過程不僅僅是手工作業，還包括溼氣塵埃的攻擊，倏忽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另一個次要黑洞，在高處，必須拿張椅子，站上去，小心不要摔下來，摔下來就成意外事故了。

最近終於懂得反省，過去那些年，究竟以什麼心態，或如何失控的採購慾望，把那麼多東西放上高處那個黑洞。包括一年可能才用一次的插電式火鍋，百貨公司週年慶滿額送的杯子，不知為何買來卻不用或是用了覺得不合適的各種顏色尺寸的塑膠小籃子，也有大到誇張的密封罐，以及不曉得為何重複買了兩個中藥壺，最後還是放棄自己熬煮中藥，畢竟真空包裝的煎藥服務那麼方便，中藥壺都不知道拿來幹麼，所以才塞進高處的黑洞嗎？我甚至發現兩個相同白色蕾絲材質的門簾，兩個明顯已經不堪使用的摩卡壺卻堆在那裡到底是想淬鍊成古董還是怎樣。現在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當初那樣站上椅子，仰頭打開高處的櫃子，把這些東西塞進去的那個自己到底想幹麼。把東西堆進黑洞假裝事不關己，幾年以來，甚至也沒打開過，它們在裡面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應該很孤單吧！而我是個將它們帶進門卻置之不理的負心人。

爸媽家也有不少黑洞，飯廳櫃子打開，也是像土石流一樣傾瀉而下，全部都是出國旅行或國內遊覽時，從旅館順手拿回來的牙刷牙膏浴帽紙拖鞋或溫泉旅館帶回來的薄毛巾，數量多到每個月替換、用個幾年應該沒問題。我問他們，拿這些東西幹麼？他們說拿回來反正用得到。再問，用到了嗎？他們說，放著，總會用到。

後來我深刻反省，那樣咄咄逼人可能會傷了他們不遠千里帶回來的心意，出國那麼貴，住旅館那麼貴，拿些東西回來不過分吧，往後如果可以派上用場，當初的奔波與負重就有價值了。但數量真的太多，多到櫃子滿出來的程度，甚至長了不知名小蟲，只好偷偷整理出來再拿去丟棄，不要傷了彼此感情。但黑洞依然是黑洞，不久之後，發現旅館帶回來的牙膏牙刷浴帽與紙拖鞋又慢慢累積起來，根本是打不死的蟑螂。

爸媽家的另一款特殊黑洞，是數量可觀的藥袋。上年紀之後，必須定期服用的各種慢性病膠囊藥錠，因為治療牙齒必須吃的抗生素或消炎藥，或突然發現身體哪裡不對勁，看過醫生拿了藥，卻不一定吃，可又接連去拿了第二次第三次慢性處方箋，他們總是說這樣才不會對不起醫生開單的好意，但是累積起來都成小型藥局了。當真要拿去醫院或藥局回收，又不肯，說往後或許可以派上用場，譬如排便不順就可以吃治便祕的藥，咳嗽就可以喝那些囤積起來的糖漿，但那些便祕藥的數量大概可以應付好幾個月天天便祕都沒問題吧！只是這種話不能說，說了就是忤逆不孝順，只好幫忙整理起來，分類，查藥名，註明藥效跟副作用，重新塞回黑洞，讓他們親眼見到，沒有丟喔，全部都保存得好好的。心想自己到了這年紀說不定也如此，只是到了那時，不知還有沒有收拾黑洞的能力。

雖然想辦法把家裡的黑洞徹底瓦解，但無法保證往後會不會又因為欠缺當機立斷的勇氣與行動力，慢慢又讓黑洞重現。每次打開黑洞，都是一場心力交瘁的戰鬥，黑洞之所以存在，想必是人生的必要功課，若一直放任著不去清理也不會怎樣，而黑洞裡的東西不會自己長腳跑走，會一直守在那裡，肩並肩彼此激勵，等待重見天日的那天到來，而那天到來時，也只有被看一眼之後處分掉，不知道那樣算不算投胎轉世。

你家也有黑洞嗎？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快去面對吧！

※ 本文摘自 《人生最難整理術》，原篇名為〈家裡的祕密黑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