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按下快門的剎那就是人生。《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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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生與死》是日本近代攝影大師土門拳的人生第一本文字自白。最初選擇閱讀本書的動機，並非因為作者身為日本攝影界的頂尖人物，想了解這位巨匠的攝影觀點，亦非自身是攝影愛好者，想藉此提升攝影技術。純然基於在參與新書試讀活動時，受到作者直率的文字風格吸引。如此單純的閱讀初衷，恰巧和土門拳大師的攝影初衷不謀而合。
《生與死》書名看似嚴肅，內容實則豐厚且有趣。本書採用隨筆散文的形式呈現，不依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排列，僅以相似主題歸類集結，因此閱讀感受會隨著文中事件的時間跳躍而快慢交錯，頗有執行攝影流程之感。由於作者身為名氣響亮的攝影師，書中談論的方向多以攝影技巧為主，但實際上作者分享的不僅是攝影，更是各種面向的人生體悟，只不過全藉由他最熟悉的攝影來傳達。
《生與死》原書於西元1974年出版，本書中收錄的散文多半寫於五〇年代初期，有充滿趣味的攝影插曲回憶，亦有嚴肅探討的攝影觀念。書中呈現的不是高不可攀的攝影完人，而是即使感到猶豫、迷惘、困惑卻仍緊抓著相機按下快門的熱血攝影師。而各篇散文觸及最多的時代是終戰後迎來的戰敗潮，當時日本國內因政局疲軟、經濟蕭條，致使人心浮動、社會動盪，人們為了生存下去，使盡渾身解數振興家園與生活，這樣的生命力是土門拳大師最想拍攝的內容。一般大眾常以為「攝影」是一種以半動態呈現靜態的活動，但在土門拳大師的身上，攝影永遠是瞬息萬變的動態。透過攝影鏡頭，他所拍攝下的畫面，不過是捕捉動態的其中一個瞬間。而且不同於我們所想的以為是將這個瞬間如包覆蟲蟻的琥珀般永久封存，土門拳大師追求的是攝影作品可以持續鮮活，讓觀賞者透過靜態的照片也能感受到畫面中的動態，這份野心於本書收錄的攝影作品可見一斑。
本書的書名取自同名篇章〈生與死〉，作者在此文憶及自己遭逢意外而早逝的稚子，真切感受到生命的無常，也讓他對於時間的流逝、世界的運作、無形的變化有更深一層的體會，即使這是用他深愛之人的生命所換來的。以此作為分水嶺，讀者可感受到土門拳大師在失去稚子前後的心境差異。
年輕時代於二戰末期與日本戰敗潮期間度過，土門拳大師自然看多了無數的生命因無情的戰火和嚴苛的生活條件而被迫奪走的事實，但在心理層面上縱然同情和感傷，卻不至於影響他的攝影理念以及對攝影的熱情與信心。
作者在多篇文章中回憶，在照相機尚未普及的終戰與戰後初期，「攝影」是一種有錢人才能進行的奢侈活動。原本立志成為畫家的他，因緣際會成為照相館的學徒後，開啟他對攝影的熱情。即便後來的他憑藉自己的努力以專業攝影師之姿執業，然而出身寒門的事實仍令他吃盡苦頭。現實生活中，他常因必須購買的攝影與沖洗照片等材料，時常為錢煩惱並拮据度日。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放下相機、捨棄攝影，反而匯聚更多的能量，積極以相機之眼捕捉持續湧動的日本社會。這個時期的土門拳著重於拍攝「事實背後的真相」。
而在失去稚子後，他發現無論是人的雙眼或透過攝影鏡頭的相機之眼，所能看見與留下的只有「擺在眼前的事實」，沒有什麼背後的真相這類抽象的概念。絕對的死應證著絕對的現實，等同於無法改變或動搖的鐵錚錚的現狀。這也讓土門拳大師因過勞中風導致右半身癱瘓而無法自由操作相機後，選擇拍攝靜態的佛像寺廟、古文物等。土門拳的攝影觀由年少時認為的需以新聞攝影挖掘真相，轉變為藉由拍攝日本傳統文化實現理想中的寫實主義。
《生與死》既是土門拳大師的攝影人生紀實，亦是他寫給年輕世代的真心話與寄望。正如他在書中一再強調的，他對「攝影」的野心不是複製更多的土門拳，而是藉由一個土門拳去引動、激發更多具有個人思想與觀點、能持續創造「獨一無二的作品」的攝影師。即便自身不是攝影愛好者，即便不熟悉攝影，有緣拜讀本書的我們，依然能透過書中內容領悟出一份由土門拳大師提點，加上讀者自己的人生經驗所交融出的生命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