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一不可再:香港樂迷對陳奕迅的複雜情感
文/海邊欄
陳奕迅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出道,憑着出色的演唱實力、高質素的創作團隊,以及適切的社會環境等,一直受到業界及樂迷的肯定。從縱面看,九十年代末至2010年代,陳奕迅曾多次迎來事業的高峰,使他獲得跨世代的認同。從橫面看,在華人社區裏,陳奕迅歌曲的傳唱度高,市場價值足以讓他能在香港以外的地區,舉行多次巡迴演唱會。無論是一般樂迷,或音樂界,都對其歌唱能力予以充分的肯定,是繼四大天王之後,凝聚中、港、台等華人的香港歌手。而且,他曾以華人歌手的身分,參與外國舉辦的音樂表演,又曾被外國雜誌評為帶領香港音樂潮流的人物,可見,他的音樂及表演都受到外國媒體的注意。多年以來,陳奕迅一直被視為香港流行樂壇的圖標,對內喚起集體認同,對外表現香港價值。
接連受社會運動及疫情的影響,香港一片愁雲慘霧。2020年,陳奕迅在7月先接受了「香港現場演出及制作行業協會」的邀請,舉辦了《Live is so much better with Music Eason Chan Charity Concert》,為處於困難時期的業界人士籌款;10月,他和團隊特意創作《致明日的舞》,希望藉此曲為心情低落或處於生命低谷的人帶來正能量。想不到不足半年,陷於生命低谷的人竟變成了他。
爭議下的陳奕迅與樂迷的反應
2020年,瑞士「良好棉花發展協會」(Better Cotton Initiative,BCI)宣稱新疆地區存在人權問題,故暫停向新疆地區發出BCI棉花許可證。其後,跟該協會長期合作的國際品牌 H & M,宣佈不再與位於新疆的任何服裝廠或原料商合作。此舉引起了軒然大波,先是中國羣眾發起罷買 H & M 的商品,後來有人發現其他同為 BCI 成員的國際品牌,如 Adidas、Nike 都曾發表不使用新疆棉花的聲明,遂掀起了抵制潮。除影響政界及工商界外,爭議更波及娛樂界。不少有國際品牌代言的兩岸三地藝人,均對事件作出表態,跟 Adidas 合作多年的陳奕迅在微博上載公司聲明,表明「抵制任何污名化中國的行為」,並「即日起終止與 Adidas 品牌的一切合作」。
聲明的內容在香港引起極大的反響。有網民肯定陳奕迅有表態的自由,亦有媒體認為他的行動是愛國的表現。另一邊廂,有網民在社交媒體或網上論壇表示對他大失所望,甚至借《陀飛輪》(2010)的歌詞,揶揄他有一顆「變賣了」的「靈魂」。事件引發的討論持續發酵,對陳奕迅的事業發展帶來一定程度的影響。陳奕迅在香港一夜間變成一個富爭議性的人物,有樂迷表示離棄自己的偶像,不再聽他昔日的音樂作品。而陳奕迅在2021年3月後,也暫停在社交媒體發放消息,亦甚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另一方面,根據網上媒體《WAVE. 流行文化誌》的統計,由2021年中期至2022年年底,陳奕迅幾首經典作品在 Spotify 的播放率持續下跌,跟之前的播放率出現明顯的變化。以上種種突如其來的改變,無不令人聯想跟爭議的關連,陳奕迅於香港樂壇的位置已不如以往一樣穩固。同一時間,香港樂壇迎來了新時代,部分樂迷的口味悄悄地起了變化,願意多花時間將情感投放於其他新星之上,而非只聽舊作品。陳奕迅在時間流逝下似漸漸被淡忘。
來到2022年9月,陳奕迅宣佈重新舉辦演唱會《陳奕迅 FEAR AND DREAMS 香港演唱會》,再一次喚起樂迷對他的記憶。對於陳奕迅再次踏上香港的舞台,樂迷反應不一,有人選擇如往昔一樣,全盤支持;有人選擇斷然割席,拒絕觀看其表演;有人不滿他在爭議事件上的舉措,但基於多年來對他的情感,或對他表演能力的欣賞,仍選擇購票入場。在演唱會進行期間,陳奕迅的團隊每天把表演片段上載至 YouTube 頻道,意外地得到了廣泛的支持及大量正面的評價。以上的各種反應,反映陳奕迅仍舊能引起樂迷的興趣,甚至能牽動受眾的情感。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人們重新接受他、不認同他,或處於掙扎糾結的狀態?明星作為主體的投射物,其想像及對明星的論述能反映主體的想法。本文意圖透過受眾對陳奕迅的討論,了解樂迷認同或不認同他的複雜情感。
為什麼認同陳奕迅?在認同下受眾遺忘了什麼?
演唱會公開售票之前,有網民認為樂迷不一定會接受他。結果,十八場演唱會門票於一天內售罄,並三次加場,最終演出二十七場。值得深究的是,一個陷入價值爭議,遭到部分樂迷猛烈批評,近兩年幾乎銷聲匿跡的明星,為什麼仍然有這樣強大的號召力?陳奕迅引人入勝的表演能力,以及歌唱水準,自是他受認同的重要原因。然而,撇開較為客觀的因素,哪些主觀經驗影響樂迷對他的態度?從網民在陳奕迅的演出影片的留言,我們可以思考民眾認同陳奕迅的各種可能性。
在陳奕迅演唱會影片的留言區,經常出現的關鍵字句是「回憶返晒嚟」。有樂迷指他的歌聲及歌曲「陪我成長」,有人甚至鉅細靡遺地談到歌曲跟他們生活的相關性。這些話語顯示樂迷對陳奕迅的認同源於他跟「我」昔日的種種有着千絲萬縷的連結。
陳奕迅九十年代中期出道,九十年代末期成名,並在千禧年代登上香港流行樂壇的高峰後一直屹立不倒,經典歌曲多不勝數。全盛時期的陳奕迅恰巧遇上處於「黃金時代」的幾代人──正在成長的七十後、八十後及九十後。對他們而言,陳奕迅除了是明星,陪伴他們成長外,更是他們成長的一部分──即屬於「我」昔日的生活點滴。科奈爾.桑德沃斯(Cornel Sandvoss)綜合了前人的研究後,在〈內在的粉絲──粉都和精神分析〉一文中指出,明星既是外部現實,同時有些肌理(Texture)跟「自我」有密切的關係,能作為情感紐帶,處理主體生活中面對的焦慮。按照桑德沃斯的話語,陳奕迅是一個中間區域(又名為「第三區域或過渡性客體」):他的聲音、形象、表演方式、歌詞文本是客觀的存在,然而這個明星的某些肌理連結大部分八十後及九十後的成長足印,也承載着他們的悲歡離合。因此,陳奕迅成為了「我」其中一個面向。樂迷認同陳奕迅其中一個原因,是這個中間區域把當下的「我」及過去的「我」連結起來。這連結能作為自我敍事的素材,人們能從當中得到生命的整全感及一致性。樂迷入場觀看表演,其實是藉着陳奕迅體驗或想像「共同成長」及「共同經歷」的過程,當中「我」與「非我」能在同一空間中暫時融合起來,區隔於現實,從中體會到同一性的錯覺以及獲得現實中缺乏的安全感。
縱觀這些認同陳奕迅的樂迷的網上留言都沒有提及近年的爭議事件,當有人譴責他們善忘時,他們一般都以「不想看可以不看」作為回應,指責對方把事情「政治化」。即使提到爭議事件,他們都只會將其定性為陳奕迅的「逆境」及「低谷」,相信他逆境過後就能回復昔日於樂壇的定位,而未有觸及陳奕迅近年跟部分港人的價值分歧,似是有意或無意遺忘了二者之間的矛盾。
為什麼不認同?在否定下受眾記得什麼?
有人繼續支持陳奕迅,也有不少人無法繼續支持他。有些樂迷認為他太重視利益,跟他們持守的價值出現難以調和的分歧。要了解這觀點出現的源起,需要先了解近年社會變化以及部分港人的主觀經驗。2019年之後,社會發生巨變,人際關係因着人們在社會事件上的不同取態而出現變異,部分港人昔日持守的價值備受挑戰。這些現實狀況,為他們帶來重大的心靈影響。首先,他們把「價值信念」及「立場取態」視為區分「我者」及「他者」的重要準則。其次,現實中的「失去」令他們生起各種積於心底,且難以梳理的負面情緒,自我穩定感受到威脅。
據斯蒂芬.海納曼(Stephen Heyneman)所述,當主體感到身分整全感被擾亂時,會透過幻想,例如想像明星跟自己同在,處理內心的焦慮。基於這心理機制,面對「消失」時。香港人都幻想,以至渴望他們熟知的明星,能如自己擁抱共同的想法,繼而陪伴他們走過逆境。另一方面,誠如上文所說,在歷史的影響下,「價值」已成為當時部分港人對他人評價的重要原則,因此,那些被視為「價值不同」或取態上曖昧不明的歌手,或有機會遭到摒棄。
在拙作〈走不正常的路?陳奕迅的怪異哲學與香港〉中,我提到陳奕迅一些歌曲承載的訊息,跟部分八十後、九十後追求的價值是不謀而合。陳奕迅跟幾代人建立的精神共同體容易令人相信,他跟自己身處於同一頻道上,對事情抱持相似的見解。基於這些背景,加上陳奕迅於樂壇舉足輕重的地位,即使他沒有就社會運動發表意見,也得到樂迷的體諒,沒有因此放棄對他的支持。直至2021年,一向甚少在社會問題上發表意見的他,竟然就新疆棉事件表達立場。這突如其來的表態,以及表態內容跟陳奕迅行事作風上的差異,不禁令人懷疑他的意圖是跟個人事業發展有關。部分樂迷認定他計較利益,捨棄一些重要的價值,因此不再認同他。
劉紀蕙借用佛洛依德的研究,指出主體在生活中不能言說的事物、無法梳理的情感或難以處理的慾望,在受到壓抑後會繼續在無意識的系統裏,以「結構的方式存在」,待尋獲一個具關連性的「替代物」時,就會把無法梳理的情感投射於該處,藉此釋放內在情感。被視為較看重利益,捨棄價值的陳奕迅為羣眾帶來的負面情感,跟社會運動後羣眾在面對事物消失時感受到的複雜情感,在意念上有相關性,故陳奕迅在此處可作為一個「替代物」,讓羣眾在不認同他,並對他作出批評的過程中,釋放數年來積壓的情緒。
畢竟,陳奕迅陪伴了香港樂迷接近三十年,曾投放了大量情感的樂迷,一時之間難以割捨他們跟這個明星文本之間的關係。因此,有人雖然表示失望,卻仍低調入場。有人拒絕聽陳奕迅的歌曲,卻未帶着過多的仇恨。不得不提的是,有一些人牢牢記住陳奕迅的表態,強調他們「不會忘記」,甚至以衞道者的角度,語帶嘲諷指出買票入場觀看表演的觀眾「健忘」,反映他們強制自己及別人懷有記憶的責任,並藉此建構某種絕對純淨的身分認同,不容任何含糊的立場,不容人們對事件抱持另一種態度。
「熱愛如昔」,還是「回不去了」?情感認同的戲劇性轉變
《陳奕迅 FEAR AND DREAMS香港演唱會》一共舉行二十七場,由2022年12月9日開始,至2023年1月16日結束。為了配合演唱會主題,製作團隊根據「焦慮」與「夢」兩個概念選擇曲目,並安排流程。結合巨型的電子屏幕、舞蹈員及歌者陳奕迅的演繹,整個演唱會宛如一個小型音樂劇,為觀眾帶來不一樣的觀看經驗,同時帶領樂迷一同體驗人生中各種恐懼,並尋回心靈的力量。如果這部分的內容是喚起反思,演唱會的尾段則希望喚起樂迷的共鳴。
在安歌部分,製作團隊特意按陳奕迅唱片發行時間的先後次序,安排他每場唱出一首專輯代表作。這安排的原意是回顧他出道二十七年的事業發展,卻意外地使紅館現場幻化成一條時光隧道,陳奕迅似邀請樂迷跟他一起回到過去。當陳奕迅演唱《抱擁這分鐘》(1997)時,樂迷或許看到青春仍在盛放的自己;當他演唱《黃金時代》(1998)時,樂迷猶如置身於昔日那個充滿優勢,供人盡情尋樂的大都市;當《歲月如歌》(2003)的前奏響起,羣眾或許回到那個人人追看港劇,把港式文化視為潮流尖端的年代……歌曲似引領樂迷重新經歷一次「我們」的成長歲月,喚起同喜同悲的情感經驗。讓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陳奕迅音樂團隊在短時間內就將安歌片段上載至官方 YouTube,跟無法入場的樂迷分享。這些表演隱藏一股向心的力量,在現實及虛擬世界裏,連結羣眾。
除了以上因素外,是次演唱會陳奕迅的聲音回復高水平的狀態,結合演唱會富深度的主題,大部分傳媒及樂迷對這次演出都給予高度的肯定。在第二十四場演唱會上,陳奕迅指「有些東西發作」,害怕得想中斷演出。在演唱《相信你的人》(2019)時,他不禁哽咽,並在事後說:「這兩、三年在我迷惘及脆弱之時,歌曲(《相信你的人》)給予我很多勇氣及力量。」在唱畢新歌《盲婚啞嫁》(2023)後,他藉歌曲的含意,勉勵樂迷「放下」,「Discharge and we can restart」。這些零碎的語句沒有指涉任何特定的情境,具有一定程度的開放性,讓樂迷根據這兩、三年的生活體驗,想像陳奕迅跟「我們」一樣,共同面對類似「困境」;或想像他是「我們」的一部分,鼓勵「我們」放下過去,重新出發。結合連日來安歌部分的別出心裁,樂迷對陳奕迅的認同情感,似是回到從前。
然而,事情又出現了戲劇性的轉變。在第一至二十四場演唱會,陳奕迅甚少談及這數年的社會大事,以及他被捲入其中的具體情況。然而,在第二十五場演唱會的末段,陳奕迅一如以往跟觀眾閒話家常。當台下觀眾要求取得陳奕迅正在抹汗的毛巾時,陳奕迅裝作遞上毛巾,又將之收回,突然回了一句:「自己……自己去『無印』買啦。」又笑着說,「但我唔知佢係咩棉嚟架!」這句看似無傷大雅,觀眾即時報以笑聲及掌聲的說話,事後卻引起極大迴響。早前演唱會的和諧畫面,頃刻間被一句話刺穿。
陳奕迅的話,猶如投進深海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尺浪。傳媒、網民等急着就此作出表態。有人認為陳奕迅的「閒話」只是在「開玩笑」,似暗示那並非「真話」,他一如以往,像個小孩;有人分析陳奕迅說出該話的意圖,相信他「唔係有心」,以「無心之失」暗示他沒有蓄意或有計劃地去表達任何關於事件的訊息,藉此說明他並非一個有機心的人。
另一方面,坊間亦有很多認為陳奕迅的行為不可饒恕的聲音,強調樂迷必須跟他割席。有人猜測他的話是向樂迷「示威」:即使「我」(陳奕迅)做了什麼,「你們」(樂迷)都會購票支持「我」。有人指出他對世事無知,對別人無情,似暗示他不是「好人」。除批評陳奕迅外,有網上評論將矛頭指向觀眾,指責「笑」及「給予掌聲」的行為不當,也有部分樂迷沒有刻意為他講的話「打圓場」,也沒有大加鞭撻,只是描述自己曾對是否到紅館捧這「老朋友」一事抱猶豫及掙扎。然而第二十五場的「閒話」讓他覺悟到,原來老朋友跟「我們」的想法「南轅北轍」,字裏行間流露對失去朋友的惋惜。
曖昧、焦慮與受眾的論述
陳奕迅的話,猶如一個潘朵拉的盒子,或如歌曲《衝口而出》(2001)描述的「有怪物箱子」,頃刻間很多令人不安的「真相」被「打開」,並被放出來。所謂「真相」,不是他表達了什麼訊息,而是他呈現了一種模稜:相同與對立、過時與合時、朋友與非朋友之間的狀態。當陳奕迅召喚我們的回憶,樂迷藉他重新尋獲某種同一性之時,那一句沒有明確意圖,呈現模稜的話猶如突如其來的驚雷,為受眾帶來異樣及不安的感覺。蔣興儀認為,主體對非同一性的事物感到不安,因它反射主體的缺乏。朱元鴻指,重視純淨本土性的人會視模稜的東西為一種威脅,並將之排除在外,因它意味「整合的不可能完成」。黃冠華認為,曖昧之事物令人不得不透過解釋處理其帶來的焦慮。以上學者的觀點說明,人們對模稜的事物作出反應,並對它們生起論述,除來自理性的反思外,同樣可能跟主體的焦慮息息相關。
以上觀點或許能為羣眾急於就陳奕迅「開玩笑」展開論述一事,提供一種解讀的可能。陳奕迅究竟是朋友還是非朋友?他究竟是過氣的,抑或是一位仍能凝聚港人的明星?不論是接受他,還是不再認同他的樂迷,其想像都跟陳奕迅曖昧的實相出現一定程度的落差。基於此落差帶來的窘態,人們開展論述,透過說明那句沒有明確答案或沒有具體訊息的話,對他的形象重新作出定位──將他定性為一個認同對象,還是需要被排除的對象。那些論述,當然可以建基於他說話的內容、語氣及態度,同時亦有機會建基於人們主觀的願望。那些論述,更能折射的,是身處在對社會議題上非黑即白的時代的人們,對模稜的抗拒。
小結:是「塵」還是「神」?──個人選擇之外導致模稜出現的時代因素
基於特殊的歷史環境,上世紀香港的明星生產,不用過度考慮歌唱及表演之外的社會問題,也不用思考他們是否符合一個地方的共同價值,造星團隊只需要為明星賦予流行或時代元素,就有機會吸引樂迷的眼球。八、九十年代的香港已發展成現代化的國際都會,鼓勵人通過追求個體自由,表現自我來建立身分。順應時勢,流行曲主要通過表達個人情感、身體慾望,喚起受眾對「自由」主體的想像,較少呈現「社會性」。少談時事,多談風月,成為了流行明星和樂迷之間的共識。出道於1996年的陳奕迅,當然銘刻着那個時代的印記。
到了千禧年代,中國市場開放,整個世界彷如地球村一樣沒有明確的邊界。陳奕迅趕得上香港流行音樂盛世的最後一班衝出香港的列車,自由選唱不同語言及題材的歌曲,穿上奇裝異服形塑異質的形象,有條件當上國際品牌的代言人;同時,他可以前往不同地方表演,不會遭人垢病。當陳奕迅憑實力站在人生高峰,享受着無邊界的列車為他帶來豐碩的成果之時,香港社會已悄悄出現變化。
2010年代,香港社會及民眾的思考急劇變化。成長於這一代的香港人,不少追求的是價值,以及對身分的認同。在這樣的歷史潮流之下,冒起的明星除像以往需具備個體的特色之外,還需附有價值的元素。近年香港及世界出現巨變,無邊界的地球村突然變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空間。這樣複雜的社會環境,顯然把以往少談時事,身上同時擁有不同地方特質的陳奕迅置於一個尷尬的位置。
陳奕迅在第二十四場演唱會中,一邊哽咽,一邊說出對音樂的主張:「我覺得音樂不應該區分,只要係令人感動嘅音樂,就值得欣賞,就係咁簡單!」看來這個音樂無國界的「簡單」主張,在今天複雜的社會裏註定不能實踐,其多年來經營的跨地域形象,也註定為他帶來一個曖昧不明的屬性。時也命也,陳奕迅在未來仍被視為「一個神」,還是「一抹塵」,除了要看之後他的選擇外,還得看時代的轉化。
※ 本文摘自 《給香港樂壇寫笑忘書》,原篇名為〈從鮮明到模稜──2019年後香港樂迷對陳奕迅的複雜情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