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文化中國」則無「收復大陸」之途

文／傅偉勳

首先讓我們比較一下海峽兩岸在經濟、政治、教育、學術等等層面的各別現況。就經濟發展而言，臺灣已進入了邁向已開發國家的現代化階段，日日儘求科技資訊化，而最近的外匯存底已經超越西德，躍居世界首位。臺灣的企業界擁有最前進、最優秀的人才，足以繼續擔當經濟發展的種種重責。

在政治方面，我們政府這一年來有伸縮性地適予處理黨禁、戒嚴法等棘手問題的種種事實，連偏向大陸的海外報章雜誌，如紐約的「中報」，或香港的《九十年代》，都不得不加以讚許。

在教育方面，雖仍存在著師資、待遇等等一些有待改進的問題，大致說來，臺灣人民的教育水準已與歐美日等先進國家相當接近，所謂「文盲」幾已不見；教育程度的不斷提高，可以說是促使臺灣經濟急速發展的一大因素。

再就學術研究而言，我們要趕上歐美日等先進國家，還有一段距離，但我們至少有自覺地配合經濟方面的科技資訊化，與政治方面的民主法治化，在學術研究上已開始要求多元開放化，可以期待研究水準更進一步的提高與突破的。

相比之下，整個大陸在後文革時期，從經濟、政治到教育、學術等等層面，始終舉棋不定，甚至朝令暮改，仍無方向可循，基本上還是由於無力突破馬列教條而造成的。這一個月來的大陸學潮與北京政局的一大轉變（保守派的擡頭與改革派如胡耀邦、方勵之、劉賓雁等人的失勢），更令人感到「山雨欲來風滿樓」，深怕類似文革的局面行將出現。

這幾年來的所謂「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經過這一次保守派的反擊與改革派的大受整肅，已遭極大挫折，今後十年，甚至二十年，北京在政治、經濟方面很可能會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十字路口逡巡不前而半籌莫展。

經濟與政治的動盪不定，自然也影響及於教育改革與學術研究改革的遲延或失誤。大陸目前的文盲仍不下於兩億，而中小學教師的薪資最低，生活最苦，據說很難找到對象。「斯文掃地」到如此地步，還談什麼教育改革？至於學術研究，大陸這幾年來所推行的所謂「學術研究無禁區」的開放政策，由於馬列教條的枷鎖未除，本就困難重重，再經此次改革派的受挫與整肅，也令人感到此後數年可能凶多吉少。

從上面簡略的現況比較，我們不難猜知與我們接觸過的大陸學者如何「感慨萬千」，如何羨慕臺灣今天的成就了。我覺得，我們應該（有限度地）歡迎旅遊海外的大陸學者來臺灣看看，與臺灣的知識分子自由自在地討論中國文化問題、經濟問題、學術研究問題等等，一方面讓他們了解，臺灣日日自求（經濟上）科技資訊化、（政治上）民主法治化、（學術文化上）多元開放化的進步情形，一方面也讓我們「此岸」的知識分子有直接了解大陸知識分子的想法、做法的適當機會。

我們應該儘量避免老套的政治統戰，反而應以光明正大的開放態度歡迎較有開放精神的大陸學者，與我們面對著面討論問題，經由相互衝擊與意見交換，去影響他們的想法、做法。我所以向大家如此建議，是想指出，如果我們在臺灣只是口口聲聲要統一中國，事實上卻始終杜絕任何「知己知彼」的機會或管道，我們如何向我們自己以及臺灣的下一代交代？

臺灣今天在經濟、政治、教育、學術等等層面已有如此成就，我們就更應該在思想上、意識型態上進一步配合這些成就，逐步走向多元開放，大無畏地歡迎較開明的大陸學者，進行公開的討論與辯論，慢慢說服對方，而使整個中國能夠走向具有共識共認的思想文化之路；捨此「文化中國」之路，別無「統一中國」的他途。

我深信，就此一點說，臺灣是有資格對大陸作示範的，因為臺灣在上述各方面確比大陸進步多多，這是我所見過的不少大陸學者私下承認的。

從表面上看，中國大陸與蘇聯都是馬列教條控制下的社會，但至少有一點根本殊異之處。大陸社會是被迫承繼著兩千五百年以上綿延流長的中國思想文化遺產，而蘇聯社會則不過是自野蠻民族的狀態，中經東正教和沙皇專制時代，而進入馬列主義社會的。換句話說，在所有共產主義社會之中，獨獨中共不得不面對中國思想與文化的繼承課題設法解決。這更顯示了如果臺灣（此岸）與大陸（彼岸）還有絲毫聯繫的話，那就只剩下「文化中國」這一點點了。

雖因將近四十年的政治異化，此一線索未曾適予建立，但海峽兩岸的知識分子對這一點，可以說有相當清楚的共識共認。我今天就是以較有自由發言餘地的海外華裔學者身份，來向在座的各位，以及我們的政府與民間機構，誠懇提出更具體的建議。我們已沒有多少時間可讓我們拖延，因為再拖五年十年下去，海峽兩岸的統一更是渺茫，兩岸所唱不同論調的「統一中國」口號也將失去任何意義。

我的真正意思是，問題並不在唱不唱「統一中國」的口號；問題的關鍵是在，我們是否了解到在高唱「統一中國」口號的同時，我們在「文化中國」的原則指導下，以具體的表現方式積極推動海峽兩岸之間的學術文化交流，乃是任何「統一中國」論調的先決條件？一旦我們如此了解，則應該採取甚麼具體有效的辦法去推動學術與文化的交流呢？

文摘自《「文化中國」與中國文化——哲學與宗教三集》，原篇名為〈捨「文化中國」之路，別無「統一中國」他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