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作品搶先讀!歡迎參加2024建蓁環境文學獎頒獎典禮~
Photo by Vitaly Gariev on Unsplash

得獎作品搶先讀!歡迎參加2024建蓁環境文學獎頒獎典禮~

別笑了,豬豬

(本文節錄自2024建蓁環境文學獎得獎作品)

很多人沒機會注意到,豬的嘴角是上揚的。

當粉嫩的身軀滑落在地,臍帶尚未斷裂乾淨,身上還黏著溼潤的羊水,仔豬們便能緩緩地站立,瞇著眼皮,吸吮膨滿的乳房。那黏滿乳汁的鼻吻部,遺傳自牠們的母親,兩側嘴角皆是上彎的線條。但母豬們只能以餘光瞧瞧幼畜的模樣,畢竟牠們的身軀幾乎佔滿狹欄,輕輕轉個頭,便會碰著金屬欄杆。有時,母豬會聽見細微的叫聲,當察覺是自己碩大的身軀壓著孩子時,好不容易站起身,震動了整個狹欄,卻也為時已晚。母豬的鼻孔噴著熱氣,幼畜的體溫逐漸冷去,牠們的嘴角始終維持在向上勾起的弧度。

仔豬們出生幾天後,便得進行必要的疫苗施打。操作人員會從幼畜的腹部輕輕托起,將牠夾在手肘與腹側之間。這樣的保定方式,能使動物們無法輕易扭動。此時仔豬通常會閉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但若是用手心貼上肋骨,便能察覺心跳的速率,代表牠仍然處在清醒的狀態,而不時抽動的雙腿,透露著逃跑的渴望。針頭穿過肌膚、深入肌肉,一陣高頻的尖叫。整個過程,仔豬們兩側嘴角依舊是那般彎起。飼主也有同樣微揚的嘴角,那是對仔豬們的祝福,畢竟健康長大才能帶來收益。

民國一百零三年初春,那是個氣溫變動迅速的季節,豬流行性下痢趁勢在台灣各地蠢蠢欲動。當時還是學生的我,站在解剖房的一側,看著一輛輛箱型車,運載著好幾個方形塑膠桶,裡頭盡是落地沒幾日的仔豬。牠們因為病毒的襲擊,導致腸道受到嚴重損傷,自出生時便不停地排出淡色的黏液。幾隻還在抽動腹部的,甚至翻出一截短短的直腸。腸細胞的損壞自然吸收不了營養,也讓這群接觸世界沒幾天的幼畜,恍如淺色皮膚包覆的骨骼模型。飢餓使得牠們如此虛弱,每一次呼吸,便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眼珠從明亮到漸漸混濁,嘴角都是保持著同樣的彎度。

家豬自野外被馴化,大約已有一萬年的歷史。牠們的嘴角演化成如今的弧度,是為了與人類共同生活的結果嗎?

豬是一種高智慧且具社會性的生物,能藉由聲音與氣味連結著彼此。牠們會集體約定好,哪邊是飲食的區域,哪邊是如廁的地方。看到人們的到來,會蠕動著鼻頭慢慢地靠近。咬一咬,啃一啃,是這群動物展現好奇的方式。通風良好的飼養環境,能讓這群動物自在地躺臥,而有空間做出相對多樣化的反應,這時牠們的嘴角若被判斷為笑容極其合理。

在某些追求在養量的畜牧場,動物們只能緊貼著彼此的皮膚,無法任意移動,甚至只能排泄在料槽上。這些豬也會露出看似笑容的神情。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牠們像是一群哨兵,對於眼前的變動總是特別警戒,即使只是風扇啟動的瞬間,也會喊著全場的同伴一起瞧瞧發生什麼事。牠們往往渾身沾滿排泄物,在有限的區域裡撞擊著彼此,不時俯臥在地,勉強地喘氣。此時,嘴角上揚是一種原罪,使得人類忽略牠們正在忍受著什麼樣的環境。

赤腳揹笭

(本文節錄自2024建蓁環境文學獎得獎作品)

台61線以西,太陽能板滿佈的鹽分地帶,日伯說村裡的菜鴿集體死在那,有的就重重壓在板子上,有的橫陳四處,日伯想過去關心,疑惑怎迷路成這樣,問我想不想去拍。仍沒穿鞋,鵠立道旁的他與聳若林叢的能源板相映。

「給你特寫一下!」

他用棉線綁緊鴿子冷硬的赤腳,結成一串,揹著,載回去。

*

禮貌性用過主辦廟方在逼仄巷弄舉辦的晚膳,不屬於當地角頭的我們轉進他處,複合式餐飲娛樂:一樓柏青哥機台,二樓KTV併台式熱炒。有人點了向前行與倒退嚕,大伙從台北不是我的家唱到拜請東西南北海岸,有人扮演搖頭晃腦的乩童,有人客串鸞盤降字的桌頭,場面不輸外頭車鼓陣和電子花車大軍。

服務生端來酥炸五香乳鴿,恰好擺在日伯面前,他眉頭一皺,旋即將其推往旁邊,直說自己不餓。

遶境鎮日,寅時就揹起偌大的七爺神將怎能不餓,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日伯只是不吃俗稱「粉鳥」、「紅腳」的鴿子罷了。

東道主的宮廟主委微哂,殷勤幫日伯挾了數樣菜。他抄出清酒,說這間KTV的主廚手路好,但調味也重,頗有品酒師架勢的主委介紹他帶的三諸杉清酒:口感明亮、層次不過度繁複與熱炒相輔相成。

「我是草地人,啉袂慣喝進口仔!」

日伯掂了掂盤子,嘴裡嘟囔,說這羽乳鴿至多不到一台斤,翅骨健全,好好照料要達到一公斤以上成熟體重不難。日伯的話逗樂大夥,看過許多齋戒的善男信女擔憂造業而不沾葷腥,卻鮮少日伯這樣「惜才」盤中珍饈者。

日伯來自舊台南縣北方,是多年前我跑田調拍紀錄片認識的工作人員,當時他在糖廠上班,得閒時熱衷參與地方民俗。蜂炮是世界聞名的活動,而雲嘉南尚有種名為「放鴿笭」的古老競賽,雖未具高知名度,在地人卻對其有著不亞於蜂炮的熱情。

日伯退休後,除在淺山土雞城幫忙炒菜,閒暇時就種西瓜與操練紅腳菜鴿,近年61號仔一帶工作機會湧現,他也應朋友的邀約幫忙電場健檢、維運清洗。習慣打赤腳的他來回於焦灼的農地與親手搭蓋的簡易鴿寮,長年曝曬南方烈日的腳背黑得發亮,腳底呈現淺赭。

他用鑲滿厚繭的腳底打檔,檔車後座架著載運菜鴿的竹櫃,家門時常過而不入。靠近賽季,挑選有潛力的粉鳥,進行特化的飲食、作息、藥補與負重練習,稱「擢鳥」和「操」,相當於軍隊新兵選拔與戰技演練。

賽鴿笭以庄為單位,還未退休時,日伯因無暇照顧導致他的子弟兵們成績不佳。「日伯軍」低落的負重能力拉扯他庄頭大部隊後腿,紅腳仔揹回來的笭遠少於對手,比賽勝負委實重要,攸關參賽者未來一年在地方上的頭臉顏面。

日伯那幾年於庄仔頭榕樹腳泡茶煲話的公共場合淪落為戲棚聽客,情況更差時他甚至懼於現身人多處所,即使豐收的碩大瓜果堆滿卡車棧板亦無法讓他抬頭挺胸,無法讓他踏實用赤赭、銘刻著歲月滄桑的雙腳踩著喧騰的廟埕。

▶▶2024建蓁環境文學獎頒獎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