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媒體如何成為「政府哈巴狗」

文／轉角國際編輯、作者群

親信干政後的第一個週六示威，出現如此光景：首爾市中心集會現場，一位ＭＢＣ電視台記者在清溪廣場前，與攝影記者準備好要連線報導，周遭開始傳來示威民眾喊聲──

「ＭＢＣ為何來這呢？」「垃圾記者幹嘛過來？」「唉唷丟臉啊，丟臉！」「他們應該感到羞恥啊！」「就是啊！一點記者精神也沒。」「見笑唷，這群狗崽子！」

一旁市民憤怒越來越大，演變成叫囂，攝影記者苦笑地想制止，卻無效果。最後，團隊只好宣告撤守，另尋他處連線。

之後的示威，甚至出現ＭＢＣ記者刻意把掛有台標的麥克風往自己胸前方向擺，不讓民眾看到，就怕一出現，不僅受訪者難尋，還會成為眾人圍剿的對象。

過去，ＭＢＣ不僅戲劇、綜藝稱霸天下，新聞也以揭弊與強烈批判權力而風靡一時。ＪＴＢＣ社長兼晚間新聞主播孫石熙，正是ＭＢＣ多年來的台柱之一。

ＭＢＣ每晚九點播送的晚間新聞節目《新聞平台》（現為八點播出）與週二晚上十一點的調查報導節目《ＰＤ手冊》，是ＭＢＣ的「金字招牌」，「ＰＤ」是「製作人」（Producer）的意思。

《ＰＤ手冊》的事蹟如下：二○○五年，首爾大學教授黃禹錫宣布成功移植人體細胞，並培育成胚胎幹細胞後，韓國舉國上下沉浸在躍入「生技強國」的喜悅時，《ＰＤ手冊》率先揭發研究造假，引發震撼，韓國民眾甚至一度無法接受現實，將氣出在ＭＢＣ身上。

三年後，李明博總統上台，宣布開放美牛進口，引發風波時，《ＰＤ手冊》播出了特別報導，煽動地指出「韓國人基因較易罹患狂牛病」，並播出牛隻行動失常的影片，指責政府刻意隱瞞疑慮，過度對美國讓步，喪失國格。《新聞平台》也以每天狂打的方式，批判政權。

當時《ＰＤ手冊》使用的資料影帶查證不足，既無法證明行動失常的牛隻是罹患狂牛病，也因報導方式過於煽動，引來指責。但仍激起民眾對政府的不滿，有高達七十萬人在首爾市中心發動燭光集會。

這是在「親信干政」案之前，韓國最大的示威規模，最後以李明博向國人道歉，並確保進口美牛食安絕無疑慮，同時將確實做好產品標示收場。可以說，近來的反政府示威，媒體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沒人料想到，ＭＢＣ的名聲，竟急速墜落到現在的地步。

事實上，在ＭＢＣ的報導引發大規模燭光集會後，或許是察覺媒體的影響力，李明博政府開始進一步出手干預媒體。

最常見的方式，就是將親政府派、對媒體工會不友善、甚至是待過執政黨競選團隊的人士，任命為公營媒體（ＫＢＳ、ＭＢＣ、韓聯社）社長──這三家公營媒體的理事會的組成方式，讓權力者有機可趁；ＫＢＳ理事會是由朝野議員推薦人選七對四；ＭＢＣ是朝野與青瓦台各推三人；韓聯社則是國會議長、朝野、報紙協會、放送協會各推一人，總統推薦二人。

亦即，誰當權，誰就能壟斷媒體經營，儘管各家媒體都有工會存在。韓國民主化後至盧武鉉執政末期，各家媒體勞資雙方也都已建立定期協商制度。各媒體工會或記者協會等組織，定期發布自家新聞監控報告，同時舉行對後任或新任主管的信任投票，反映記者群對高層是否能充分力行公正報導的角色意見，若投票結果出現不同意，資方也得坐下來同勞方談判，直到雙方皆滿意為止。

但在李明博上任後，親政府人士掌控的公營媒體高層，開始片面揚棄對勞資協議制度。新聞部門裡面，批判政府或揭發元首弊案的報導，開始出現無端「被抽掉」的現象；選舉期間美化執政黨、集中攻擊在野黨的失衡報導現象出現，亦引發記者群不滿。

自此勞資協商機制已失調，理事會又被權力壟斷，導致他們的聲音無法被反應，於是工會就開始展開抗爭。光是在李明博任內，ＭＢＣ工會就發動五次罷工，最後在二○一二年，更演變成ＫＢＳ、ＹＴＮ與韓聯社也宣布跟進的大規模罷工潮。

當年不只記者群，包括綜藝與戲劇節目等部門人員，也都相繼投入罷工，長達近半年時間，導致ＭＢＣ招牌藝能節目《無限挑戰》長期停播，許多「韓流粉絲」當下應很難理解，為何心愛節目突然無預警不再上檔，其實是媒體從業人員與政治權力相互衝突之故。

但大規模罷工並未帶來他們所預期的結果。ＭＢＣ資方在罷工期間，不僅直接將多名工會幹部解僱，同時大量招聘自由工作者、約聘具工作經歷者，填補罷工人力缺陷。

待工會收手後，參與罷工的記者，紛紛被調整路線，特別是工會幹部或積極從事抗爭活動者，直接強制分配到戲劇宣傳、人才與媒體開發等與新聞無關的工作。

當具監督理想與批判力的記者群，被排除在新聞編播的場合外後，親政府人士與執政者，更能毫無成本地操控新聞走向，報導內容就開始變質。這就是為何曾是「批判急先鋒」的ＭＢＣ，會淪為「政府哈巴狗」的原因。

各公營媒體相繼出現在自家網路留言板批判新聞報導偏頗的記者，無故被發配邊疆或懲戒等事件陸續發生；而朴槿惠上任後，ＫＢＳ更曾連日將她的各項演說與施政計畫，直接擺在頭條播出，而反政府示威等相關新聞，通常都是乾稿十秒帶過。

另外，理念與政府相近的晚間新聞主播或新聞主管，在朴槿惠任內，大幅被拔擢到青瓦台任職，今晚還在播新聞，幾天後可能就搖身一變，成為「政府化妝師」，這就是典型的「懷柔」、「摸頭」政策。

「金大中、盧武鉉等進步派的總統在任時，一定也會希望媒體別找政府麻煩，但就算如此，他們還能做到尊重專業，給予新聞工作者最大的自主空間；但從李明博上任後，就是試著干預媒體，整肅異己。」主跑媒體事務多年的《傳媒今日》記者姜成元說道。

另外在一次個人飯局上，一位ＭＢＣ記者也嘆著氣無奈表示：「抗爭了這麼久，也沒什麼結果。現在只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政黨輪替。」

※ 本文摘自 《新聞記者》，原篇名為〈六 　媒體的抵抗：捍衛真相與權利的韓國記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