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一下,這是隨機殺人案受害者的第一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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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這是隨機殺人案受害者的第一視角……

文/黃致豪

拖到七點才敢從老闆的冷峻眼光下離開辦公室,林宏光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上了通勤列車,找了個位子坐下,繼續把公司文件攤在膝上工作;但他心裡盤桓的念頭,卻已經在想該怎麼利用下班時間再打一份工。

「撐一下就好,就這兩、三年吧。為了給玉萍跟孩子們更好的生活,這是必要的……」宏光阻止自己繼續去想像看不到兩個孩子會是怎樣的感受。

這時,他座位背對的車廂出入口附近,突然出現一陣騷動。「是……煙霧嗎?奇怪了……怎麼會有這種事……」宏光自忖。人群慌亂地從他身旁的走道方向奔跑過來,朝向另一側出口衝去。有些人邊奔跑、推擠,一邊大叫:「救命啊!快跑!」他不禁心跳加速,緊張起來,轉頭的目光所及處,似乎出現濃煙及隱隱火光。

「那是什麼?是火嗎?列車上怎麼會有火?是機械故障嗎?……哪有這種事……」

宏光一邊急忙整理散在膝蓋上的文件,一邊慌張地想要快速起身,忙亂間,他隨身的折式短夾從背包中掉了出來,啪一聲落在車廂地面,彈到兩個固定座位間的縫隙裡。他急忙傾前彎身並伸手去撈,卻被膝蓋上的背包壓著文件卡住上半身,右手搆不到。

煙霧與刺鼻氣味愈來愈濃,似乎又不斷有人慌亂地跑過自己身旁。可是這些人的喊叫聲在混亂推擠中越發恐慌,還有尖叫,聽起來卻不像是在喊失火。「好像很嚴重?還是算了,先走再說……?」彈落車廂地面的肥舊短夾四角都已經出現明顯破損,落下時恰好從中彈開,露出內側證件透明格內放的全家福照片,玉萍與孩子們的面龐直映入宏光眼底。

他心裡頓時一暖,左手用力把背包從腹部與大腿之間抽出來,讓身體更向前傾,伸長了右手,用大拇指與食指去夾住短夾翻開的中間位置。「拿到了!快走!」他身體猛然後傾,左手拉著背包的單側背袋,右手捏著短夾,坐回座位,打算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從座位中反彈後往左前方跑出去,至少先離開這節車廂再說。

就在這時他才驚覺:似乎有腳步聲方落,停在自己的左後側。他還未來得及借力站起身,緊接著左後背傳來一陣劇痛。

「是什麼……!」一陣暈眩之下,他違抗了加速逃離的本能,還是往左後方轉頭看了一眼。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把血跡斑斑的廚刀。刀柄之上,是一隻蒼白的手,細長的手指包覆著刀柄,發青的指節處都被血漬所噴濺覆蓋。往手的上方延伸迎向目光來處,則是一雙往下斜睨的眼。

他不解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那雙眼看不出有什麼情感在內,而他也完全不認識那雙眼的主人。這不就是個處處可見的大學生嗎?

「你幹什麼?!」宏光大吼。

廚刀起落,再度刺入宏光的左頸側。鮮血一開始噴濺而出,之後則是變成汩汩泉湧。

「我做錯了什麼嗎?……看不到孩子們了嗎……?」宏光朝右前側倒下,跌落在座椅前方,身體漸漸發冷,他本能性地蜷曲起來,縮成一團。仍抓著背包側背帶的左手已經沒有知覺,他費力地把壓在身體下的右手往前挪動到目光所及的角度。因為重力而流滲到地板上的血,頗諷刺地讓手的滑動略微輕易了些。

「玉萍……玉萍拜託你了,對不起,對不起……孩子們,對不起……」他不太確定並沒有做錯什麼的自己,為什麼要道歉,但這些話就是禁不住想從口中流洩而出。

事實上,微微張開的口已經無法發出聲音,這些念頭也只能在心中迴盪。身旁的腳步聲頓了一下之後,繼續前行,不知為何聽起來如此遙遠。宏光始終沒有放開用右手捏住的短夾,眼光就這樣定定地落在照片上,只是焦距已漸漸模糊。

他好懷念家人們的懷抱。


黃粱深吸了一口氣,灌下一大口裝在馬克杯裡的廉價調和式威士忌之後,就著桌上昏黃的燈光,緩緩打開了如山般偵查卷宗的第一宗。映入眼簾的第一頁,就是被害人的照片,以及相驗報告。

「被害人林宏光……廣告公司職員……三十三歲?身後……留下遺孀陳玉萍,以及一對六歲、四歲的孩子……」一邊讀著報告與檢方調查的相關資料,黃粱勉力壓制心中的憤怒,又灌下一大口威士忌。

「直接死因:出血性休克致心跳停止;間接死因:頸部動脈遭穿刺傷切斷致大量失血……」他一頁頁詳細地讀著被害者的相驗與調查報告,充血的眼眶中滿是淚水,不知不覺緊握的拳像是要捏出血來,眼睛卻沒有打算跳過任何一個字。

他必須把被害者最後的身影、樣貌,以及每一個傷口,還有被害者家屬可能面對的困境,都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腦海裡。

黃粱總認為,身為一個刑事辯護律師,這段仔細研讀被害者的被害經過與相關證據的時光,是他「欠」被害者的。因為一進入法庭,他就再也別無選擇,只能竭力為當事人辯護。

所謂「魔鬼代言人」(devil’s advocate)一詞的涵義,早已經遭到這個社會中的多數媒體曲解為「為重大犯罪者辯護的人」。不過黃粱並不打算為自己被貼上的這個標籤,多做什麼辯白。

刑事辯護律師不需要為自己辯白,因為這個職業本身已經是一種宣言。有話,就留到法庭內說吧。

※ 本文摘自 《有罪推定》,原篇名為〈二刀流男孩的存在主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