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賦予你選擇的權力，療癒別無選擇的創傷

文／伊麗莎白．賀伯博士、大衛．艾默森；譯／許芳菊

創傷是一種別無選擇的經驗。不管你是在戰鬥中受到攻擊的士兵，還是生活在家暴家庭中的兒童，或是在街上落單時遭到侵犯的女性，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的選擇顯得無足輕重。這種毫無選擇餘地的感覺，在創傷倖存者之中是很常見的共同點，將那些被困在激流裡的人、受到家中伴侶虐待的女人、面對敵人槍林彈雨的海軍陸戰隊士兵，以及被霸凌的孩子，全都相繫在一起。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嚴重損傷了我們在這個世界的主體感。有些事情的發生，讓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去懷疑，對於在這世界上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我們還能有任何的掌控權嗎？恐懼和無助感會讓人無法積極地參與自己的生活。我們認為創傷療癒過程的一部分，應該包括讓人重新獲得主體感和掌控感。不管是提供給強暴倖存者的模擬犯案防身術課程¹，或是提供給退伍軍人的重返越南平民之旅，都有機會讓他們針對如何因應創傷相關症狀，以及如何發展出被賦予權力的感覺，而做出選擇。

我們認為瑜伽因為相似的原因，也可以很有幫助，但是瑜伽還可以發揮其他的效果。創傷的特點除了「毫無選擇餘地」，還包括了遭受到極端的暴力，例如：戰爭、強暴、家暴、車禍，以及因為童年長期受到忽略、缺乏安全的愛與感情滋潤所造成的深刻剝奪等等，都是非常可怕的暴力經驗。跟我們合作的一些患者，曾經從防身術和戰鬥訓練等類型的身體練習獲益良多；他們從中找到了力量跟被賦予權力的泉源。然而，從這些練習中獲得某些能力的益處，如果真的發生了，也幾乎都是在創傷復原過程較為進階的階段。相反地，我們持續地觀察到，我們所服務的遭受到長期虐待和忽略的創傷倖存者，大多數都無法安全地參與這樣的技巧訓練，或是無法忍受攻擊行動模式所活化的暴力和痛苦的記憶，以及和創傷有關的想法、情緒和身體反應──即使這樣的練習是基於自我防衛的用意，還是會經常造成創傷倖存者的觸發反應。創傷倖存者需要找到方法，以一種溫和、滋養的方式，活在自己的身體之中。創傷感知瑜伽所能提供的東西，跟其他許多身體練習不同的地方在於，它是一種有結構的、具支持性的、自訂進度的媒介，倖存者可以根據自己身體的狀況和經驗來做出仁慈、溫柔和關懷的選擇，而這些，正好全都是在創傷中失去的。

對所有人而言，做出對自己仁慈、溫柔和關懷的選擇都需要練習，而對創傷倖存者來說，更是特別重要。瑜伽提供了方法，讓人可以練習做些跟身體有關的小選擇，一些可以應付得來的選擇。例如：在做頸部旋轉的動作時，老師可以指出，學生可能會觸及到一些非常緊繃的肌肉，同時可以強調，學生能夠針對這些感覺做出些選擇：「如果你感到疼痛，可以隨時停下來。」對每個人來說，這都是賦權的核心概念：如果你在瑜伽練習的過程中，感覺到任何疼痛或不適，你都可以隨時停下來。這句話在這裡的暗示是：「你不會只因為我介紹你做轉頭旋頸，就被困在這種痛苦的經驗裡。如果你不喜歡這項練習，不論任何理由，你都有權掌控，你可以停止不做。」對學生、臨床心理師和瑜伽老師來說，可能需要花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接受並且信賴這種類型的選擇練習。所有與此相關的人，包括：臨床心理師、瑜伽老師和學生，都將從充滿耐心、反覆的指導中獲益良多。

一旦確立了「可以隨時停下來」的首要選擇之後，瑜伽老師不妨指出還有其他的選擇：學生可以嘗試把動作做得小一點，看看是不是可以繼續轉動，但不會感到疼痛或不適；或者也可以試著盡量伸展看看，將動作做得大一點。老師可以在每堂課多重申幾次，在瑜伽課堂上要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學生永遠都有選擇。我們從許多學生那兒收到的回饋意見是，「他們可以有選擇」，這樣的提醒，向來不嫌多。你不妨也來試試看下面的轉頭旋頸，並請特別注意選擇的練習。

頸部旋轉，選擇的練習

請找個舒適的座位。如果你願意，給自己一點時間，也許可以藉由透過頭部的最頂端，輕輕將身體拉直，讓自己坐挺一點兒。花點時間感受一下你自然挺立的脊椎。你也許會注意到身體裡的一些肌肉，正在支撐著你挺拔的坐姿。當你準備就緒，輕輕地將你的下巴放鬆朝向胸骨。也就是將你的下巴稍微向下朝向你的心臟。如果你願意，嘗試做幾次轉頭旋頸。你可以輕輕地左右轉動。請注意，你可以完全掌控你的身體。你可以將動作做得非常小。你也可以做得大一些。你可以讓動作變得非常慢。你也可以把動作加快，就看怎麼做對你最好。這個姿勢可以是用頭部完整地畫一個圈。或是你也可以將下巴稍微抬起轉向每一側。再次提醒，你可以隨時檢視一下，以便做出最適合你的選擇。你不妨持續練習轉頭旋頸半分鐘到一分鐘。當你準備就緒，就可以結束這個練習。

對於新生，可以考慮先提供小範圍的選擇，以免學生感到不知所措。許多創傷倖存者，長期忍受著別無選擇的生活，所以在邀請他們做出開放、不特定的選擇時，會讓他們感到很陌生；而這個動作本身也可能會引起不信任、刺激焦慮、誘發出邊緣系統或解離症狀的生存反應。然而，在按部就班、循序漸進的狀況下，我們的目標是希望能建立一個架構，讓學生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所做所為可以有所選擇。指示有助於「選擇」的感覺，例如：「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改變你正在做的姿勢，好讓你感覺舒適一些。」這是很大、很廣泛的指示，可能會讓新生完全不知所措；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在練習做選擇的情境之下，則可能完全適用。以下這個故事展現了練習做選擇對創傷感知瑜伽課程是多麼重要的一部分。

練習做選擇：一個青少年的故事

跟成年的創傷倖存者類似，曾經經歷過創傷壓力的兒童和青少年，對於連結、組織、容忍和調節身體與生理的感受²，往往是有困難的。臨床心理師覺察到複雜型創傷在生理層面所造成的影響，於是開始探索協助兒童的替代療法，以幫助他們能夠注意和調節身體裡的感受³。然而，創傷感知瑜伽對兒童和青少年來說，可能會出現一些獨特的挑戰，例如：青少年通常會受到同儕強烈的影響，並且非常在乎自己的表現。對受創的青少年來說，一旦考量到同儕狀況、人際關係與社會認同，意義的建構和自我的評價，往往就會變得急遽複雜。

一位才十來歲的年輕患者，參加了由住宿學校專為女生開設的創傷知情瑜伽課程，她和其他大約二十位青少年男女同住在這裡。這位年輕女孩，我們暫且稱呼她「艾比」，下定決心要做出一個會讓她感到很痛苦的瑜伽姿勢，純粹只因為其他的孩子也能夠做得到。艾比很有個性，也很受到同儕的喜愛與尊重，可是一練起瑜伽，她也會變得很好勝。她咬緊牙關，擺弄著她的身體，勉強地做出那個姿勢。

瑜伽老師觀察到，艾比屏住呼吸，而且把自己逼得太過用力；然而，這位老師的選擇卻很有限，因為大家都有共識，在這堂課程中，不要有身體的協助，而老師承諾過要遵守這個原則。如果有必要，老師可以中斷這個練習或是一整堂課，因為身為一名創傷知情的瑜伽老師，最重要的優先順序就是要能夠保證參與者的安全，以適當的方式做出回應。但是，停止練習或上課，則可能會激發出一系列的情緒狀態、自我歸因，以及因為經歷到個人失敗、外部控制和負面的同儕比較而做出身體反應。老師仔細評估了艾比勉強做出特定姿勢的風險（相較於她失去選擇機會的影響，以及相較於停止練習或停止上課的風險），因為對此姿勢的了解，老師知道這麼做不會造成艾比身體上太嚴重的後果，於是做出判斷，最好的做法就是用溫和、清楚、重複的方式，提醒艾比，她可以有選擇，如果她感覺到身體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隨時停下來。雖然這只是給艾比的提醒，而且是用輕聲細語的方式說出來，但是班上其他的學生都不免注意到了，這些學生就像許多創傷倖存者一樣，對於任何潛在的危險或威脅都非常敏銳。不出所料，幾位艾比的同儕和朋友，呼應了老師對艾比的指導，勸她不要太過勉強做出這個姿勢。儘管大家如此苦口婆心，艾比就是鐵了心，非得做出這個姿勢不可。

「噢！」艾比終於發出一聲慘叫。雖然她最後停止了動作，但是在剩下來的課堂裡，她都因為腳踝過度用力而感到疼痛不已。在創傷感知瑜伽的情境之下，艾比做出了一個選擇；她使出蠻力想完成這個姿勢，結果導致疼痛。很明顯地，她的瑜伽老師無法得知艾比在勉強自己的時候，心裡面感覺到了什麼。雖然她似乎很不舒服，但是艾比拒絕聽從建議或提醒，去改變造成她痛苦的行為。瑜伽老師和艾比的同儕，都很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但是，故事並非在此結束。

下課後，瑜伽老師來察看艾比的狀況。儘管艾比否認剛才的練習有造成任何持續的身體疼痛，但是她看起來垂頭喪氣，一反常態地避免眼神接觸。艾比同意和她的個人治療師討論這個經驗，瑜伽老師與那位治療師也都有保持聯繫。瑜伽老師也大略察看了班上其他學生的情形，衡量他們對該事件的反應，評估是否有立即的安全問題出現，並且鼓勵學生在他們正在進行的個人治療中，主動提出任何重要的訊息。瑜伽老師隨後也向這個課程的臨床主任報告了整個事件的經過，在接下來的一周，臨床團隊決定做出一個對住宿學校所有學生最有幫助，也最不會被汙名化的整體回應（不管這些學生是否參加了創傷知情瑜伽課程）。具體來說，他們會將「傾聽身體」融入瑜伽課程，強調其重要性，更仔細地去審視身體是透過什麼方式來傳達重要訊息與這麼做的原因，以及不傾聽身體的可能後果和回應身體需求會遭遇到的挑戰與獲得的好處。

與此同時，艾比和治療師也開始一起探索她在瑜伽課裡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其背後的意義是什麼，並且去找出有哪些作用在逼迫著她如此勉力而為，特別是在同儕面前。艾比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並且能將其指認出來。艾比發現，能夠被同儕視為領袖或榜樣，對她的自尊心非常重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她能在自我照顧和設定個人極限方面，樹立一個榜樣，其價值，對她來說便清晰可見了（即使有時候設定極限，意味著對某些事情並不拿手）。在治療師的協助下，艾比和瑜伽老師做出了一項安排，也就是艾比將會在下一次團體課程中，帶頭做些瑜伽練習。

艾比獨自一人，在沒有瑜伽老師或任何其他人的提示之下，在課堂上提醒了她的同儕好幾次：「如果你感到疼痛，可以隨時停下來。」到最後，她帶完了一堂非常溫和、安全的瑜伽課。當她結束，她整個人閃閃發亮，如同坐在教室後面的某位瑜伽老師。
學習傾聽自己的身體，並且根據身體傳遞的訊號做出健康的選擇，成為艾比瑜伽練習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NOTE

1. 模擬犯案防身術是基於武術的防衛課程。利用穿有填充防護的教練模擬攻擊，以教導大家保護自己對抗武裝或非武裝的攻擊。更多資訊請參考 http://www.modelmugging.org</a。
2. 請參閱貝賽爾．范德寇、A. Cook、J. Spinazzola、J. Ford、C. Lanktree、M. Blaustein、M. Cloitre、R.DeRosa、R. Hubbard、R. Kagan、J. Liataud、K. Mallah和E. Olafson的學術研究文章「Complex Trauma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Psychiatric Annals 35, no. 5 : 390–398, 2005）
3. 請參閱布勞斯坦和堅尼伯格合著的Treating Traumatic Stress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New York : Guilford Press, 2010）。

※ 本文摘自 《用瑜伽療癒創傷》，原篇名為〈創傷感知瑜伽的需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