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他削鉛筆是一種享受,簡直可以聽見鉛筆在唱歌
文/林淵源
我的老朋友「發條人」W先生,來自純真的機械年代,自詡是電子世代最後一位手作建築師。當其他人都在用電腦大玩炫麗的3D技法,不斷地複製、貼上再貼上、貼上、貼貼貼貼貼時,他仍然堅持用那枝老爺工程筆,像是開著蒸汽老火車一軌一軌地爬在描圖紙上。他把建築師當成一門手工藝,有點像那種臉上帶著刀疤在深夜裡開食堂的主廚桑,或者也像穿著白襯衫黑圍兜一天只手沖限量五杯的咖啡職人。
看W先生削鉛筆是一種享受,那枝被握在手中的文具,像一隻原本脾氣難以捉摸的貓,經過一陣溫柔細膩的撫觸,以及男人手中的刀片一擒一縱的按摩後,貓兒終於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一旁看傻了的我簡直聽見鉛筆在唱歌了!W先生說每晚削著鉛筆,聽著黑膠唱盤播放的爵士樂,再配上三角玻璃杯裡的威士忌,這個大約是整天下來最佳的舒壓了,而通常時間已經是午夜一點。
對於一位背上長了組發條的男人,紓壓尤其必要。W先生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好好上緊發條。這個動作不僅有實用性,更有其儀式性,像是虔誠的佛教徒每天早課的木魚聲那種撫慰人心的節奏,W先生也需要一早起床那幾聲金屬被旋緊時發出的軋滋軋滋聲響,有如某種梵音一般在房間裡繞了幾圈後,W先生就開始了他的一天。
因為身上具備了一種舊時代的美好素質,W先生也讓自己的社會行為延續了美好年代的許多優雅,譬如「緩慢」,譬如「安靜」,也及「走路」與「說話」。他收藏了老鋼筆也收藏著透過筆尖墨水的「書寫」,然後收藏了一種慢慢煲出來的老情感。也保留了一台早已沒人在用的曬圖機,連同那股有些刺鼻的藥水味道。曾經從機器裡曬出來一張一張白底藍線條的圖紙,無數城市裡的舊街道老房子跟亭仔腳的老靈魂,都保留在那一台時光機裡,撫觸著機器時的手感如同鋼琴之於鋼琴師。
他喜歡走路去開會、步行去工地,若能沿途經過巷弄尤其令他舒服。通常第一次去勘察基地時,他還會帶著一個實木製的老羅盤,這個傢俬是幾年前跟一位木工老師傅央求買來的,那一次還買了一個老墨斗。他說帶著這些老靈魂去認識一塊新土地時會特有靈動感。他像隻上了發條的機械狗,到處蹭、到處聞,據說會比較容易記得特有的泥土味道。後來我也學他這招,在工地裡像隻好奇的狗狗四處探索,果然發覺更多放低視點後產生的美好靈感。
W先生畫圖的時候很安靜,除了聽到鉛筆刷過紙張纖維的聲音,就只有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了。老掛鐘存在的原因,跟W先生自己一樣,來自美好的老年代,同樣具備著「上發條」的好修行,滴答的聲響與整點的撞鐘報時同樣是讓他放心的聲音,空間裡只需要這樣的簡單空氣,他彷彿就可以一直畫到時間的盡頭。反正發條鬆了再好好旋緊便是,這種簡單的工作邏輯大概跟一些仍堅持用著打字機的作家一樣,就是一種安心的感覺。對了,這個美好的風景裡還有一件迷人的事,就是W先生畫圖時不僅堅持穿著白襯衫與鐵灰色領帶,把頭髮梳上髮油,還會為兩隻手臂套上黑色袖套,每天這般行頭的他到傍晚時已經成為空間裡的靜物了。
夜裡,我常常看著辦公室牆上那張W先生送我親手繪成的1:1木頭窗櫺細部圖發呆。我猜想著,應該會有一個平行宇宙,為人們保留了一整個美好的發條年代吧!
也許就像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裡不斷在時間裡回溯追尋的甜蜜,似乎美好事物的永遠發生在逝去的那一個年代;會不會是因為我們也都常常忘了好好處在當下的美好,直到我們的當下成為下一個被懷念的美好年代時,十個恍然大悟也回不去一次平凡的曾經了。
※ 本文摘自 《房子在想什麼?》,原篇名為〈發條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