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衰退,而是成長到這種狀態。六個月前她還有著嬰兒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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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衰退,而是成長。六個月前她還有著嬰兒的腦子。」

文/阿拉斯代爾.格雷;譯/蕭美惠

之後迎來我所度過最寂寞的數個月。貝斯特不再來到大學。他舊有工作空間的板凳被搬走,碗櫃又放回了去。我每兩週至少會沿著公園圓環走一趟,卻未看見任何人走進或離開他家前門,我沒有勇氣走上門前台階去敲門。然而,明亮、敞開的窗戶顯示屋子有人居住,我應該猜到沒有訪客時,他會使用後花園的僕役入口。我懷念他的做伴並不是唯利是圖,因為我不再把他當作是科學奇蹟創造者。我的研究顯示,我們甚至無法把一隻蚯蚓或毛蟲的前半部轉接到另一隻的後半部。這是在楊斯基發現主要血型的二十年前,所以我們甚至無法輸血。我將接觸兔子的體驗歸類為幻覺,出於自然巧合及貝斯特的聲音催眠所引發,然而週末時我依然走著林地與濕地的老路徑,因為它們讓我回想起我們一起走過這裡時的談話。當然,我希望能再遇見他。

冬去春來,一個冷冽颯爽的星期六,我走在沙奇霍爾街,聽到像是包鐵的馬車車輪刮過路邊石緣的聲音。過一會兒,我才認出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鬥牛犬麥坎多!我的鬥牛犬在這種天氣還好嗎?」

「聽到你難聽的聲音好多了,貝斯特,」我說。「你沒想過弄一個新喉頭嗎?羊的聲帶都比你的更為悅耳。」

他在我身邊邁著慣常笨重費力的大步,趕上我的快步行走。他腋下挾著一根手杖,像是警官的警棍,後腦杓扣著一頂卷邊禮帽,下巴抬得高高的,燦爛的笑容顯示他現在絲毫不介意其他路人的眼光。帶著一絲嫉妒,我說:「你看起來很高興,貝斯特。」

「是的,麥坎多!我現在有了比你更討人喜歡的伴侶──一個美麗、美麗的女人,麥坎多,她的生命都要歸功於我的手指──這些靈巧、靈巧的手指!」6

他在空中舞動手指,彷彿在演奏鍵盤。我很嫉妒。我說:「你治好她的什麼?」

「死亡。」

「你是說你拯救她免於死亡。」

「有一部分,是的,但最大的部分是巧妙操作的復活。」

「你的話沒有道理,貝斯特。」

「那麼來見見她──我歡迎第二意見。在生理上,她已完美,但她的心靈正在成形,是的,她的心靈將進行美好的探索。她只知道過去十週所學的,但你將發現她比拼接的小毛與小皮有趣多了。」

「所以說你的病人是失憶症?」

「我是跟別人那樣說,可是你不要相信我!自己去判斷。」

在我們抵達公園圓環前他只說,他的病人名叫貝兒,貝拉的暱稱,生活在一團混亂之中,因為他想讓她盡可能看見、聽見及觸摸許多東西。

貝斯特打開大門時,我以為我聽到自動鋼琴在彈奏《羅夢湖畔》(The Bonnie Banks o’ Loch Lomond),琴聲又吵又快,曲調無比愉悅。他帶我走進一間會客室,我這才看到音樂是一名坐在一架自動鋼琴前的女性發出來的。她背對著我們。卷曲的黑髮長到腰部,她的腳用力踩著轉動圓筒的踏板,顯示她喜歡運動就像她喜歡音樂。她的雙臂在身側揮舞,像海鷗的翅膀,沒有按照節奏。她全神貫注,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我有時間環視房間。

房間有高聳的窗戶可以俯瞰圓環,大理石壁爐燒著火。大狗們躺在一張爐前地毯上昏昏欲睡,下巴墊在彼此的側腹。三隻貓坐在最高椅子的椅背,離得遠遠的,假裝沒在看別隻貓,但一旦有一隻動了,全體都會抽搐起來。透過打開的雙扇門,我看到一個俯瞰後花園的房間,在這個房間的爐火邊,一名平靜老嫗正坐著編織,一個小男孩在她腳邊玩著積木,兩隻兔子由茶碟啜飲牛奶。貝斯特小聲說那名婦人是他的管家,男孩是她的孫子。一隻兔子是純黑色,另一隻純白色,但我決定不要因此而做出什麼荒誕不經的結論。這裡奇怪之處在於地毯、桌子、餐具櫃和座椅上的各種物品:架著望遠鏡的三腳架,對著一具直立式螢幕的幻燈片投影機,直徑將近一公尺的天球儀與地球儀,拼到一半的英國群島拼圖,一個家具配套齊全的娃娃屋,敞開的正面可以看到所有人,包括閣樓臥室裡有個瘦小女僕和地下室廚房一個胖廚師正在做糕點,一個玩具農場有著數百頭準確雕刻和繪製的動物,一群色彩繽紛的鳴鳥標本綁在一個形似樹叢、由彩色玻璃製成的樹葉與水果的銀架上,一架木琴、豎琴、定音鼓,豎立的人體骨骼,裝著浸泡四肢與身體器官的玻璃罐。這些標本或許是柯林爵士舊有的收藏,但它們褐色的病態對照到附近的水仙花瓶、風信子盆栽、一個大水晶碗裡小小隻、珠寶般的熱帶魚游來游去,大隻金魚則慢慢滑水。許多書攤開在生動的插畫頁。我注意到《聖母子》,伯恩斯向一隻田鼠致意(譯註:伯恩斯創作的一首詩名為〈致一隻老鼠〉),《被拖去解體的戰艦無畏號》,以及地精在哈茲山下的洞穴發現魚龍骨骼。7

音樂戛然而止。那個女人起身面向我們,搖搖晃晃向前走,然後停一下,好像是要保持平衡。她高䠷、美麗、豐滿的體形好像介於二十到三十歲,臉部表情則看起來年輕許多、許多。她的眼睛與嘴巴張得大大地看著,若是成年人這顯示警戒,但在於她則顯示期望更多的好奇與開心。她穿著一襲黑色天鵝絨禮服,蕾絲窄領與袖口。她小心地講話,操著英格蘭北部的口音,每個音節甜美而清晰,彷彿笛子吹奏:「你 好 葛 溫,你 好 新 人。」

然後她猛地張開雙臂對著我,便停止不動。

「對新人伸出一隻手就好了,貝兒,」貝斯特和藹地說。她把左手放下到身側,便不再動或改變她明亮期待的笑容。以前從來沒有人那樣看著我。我很困惑,因為伸出來的手太高了,我無法用傳統方式握手。我意外地往前跨,踮起腳尖,用手指握住貝兒手指親吻。她嚇了一跳,過一下子慢慢抽回她的手看著,輕輕用姆指摩擦手指,像是檢查我的嘴唇留在手指的東西。她驚訝但開心地偷瞄我入迷的臉,貝斯特得意地對我們笑著,像一名牧師在主日學野餐介紹兩名兒童。他說:「這位是麥坎多先生,貝兒。」「你 好 坎 多 先 生,」她說,「新小人,胡蘿蔔茶紅色頭髮,有 趣的臉,藍色領帶,皺巴巴西裝背心西裝長褲,褐色燈 新 戎做的?」

「是燈芯絨,親愛的,」貝斯特說,愉快地看著她笑,就像她對我笑一樣。

「燈 芯 絨,棉 花 織 成的羅紋布 料 沒 蠟燭 先 生。」

「是麥 坎 多,親愛的貝兒。」

「可是親愛的貝兒沒有蠟燭所以親愛的貝兒也是沒蠟燭,葛 溫。請做貝兒的新蠟燭 你 這個新的 小的 做蠟燭的。」

「說得好極了,貝兒,」貝斯特說,「但妳仍必須學習大多數名字沒有理由。喔,丁威迪太太!帶貝兒和你孫子去廚房,給他們喝檸檬汁及灑糖的甜甜圈。麥坎多和我會待在書房。」

我們走上樓梯時,貝斯特熱切說著:「你對我們貝拉有什麼看法?」

「嚴重的腦損傷個案,貝斯特。只有白癡及嬰兒才會那樣說話,能夠那麼開心活潑,遇到新人這般直率興奮及友善。看到美麗的年輕女子發生這種事真叫人難過。她只有一度看起來若有所思,就在你的管家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是說,從我們身邊。」

「你注意到了嗎?那是成熟的徵兆。你說腦損傷並不正確。她的心智力量正以巨大速度在成長。六個月前她還有著嬰兒的腦子。」

「她怎麼會衰退成那種狀態?」

「她不是衰退,而是成長到那種狀態。那是一顆完全健康的小腦袋。」

他的聲音必然具有催眠特質,因為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並且相信了他。我站住不動,扶著樓梯的扶手,覺得很不舒服。我聽到我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問說他從哪裡得到其他部位。

「這正是我想要告訴你的,麥坎多!」他大叫,把一隻手摟在我肩膀,輕鬆地舉起我一起上樓梯。「你是這世界上我唯一可以傾訴這件事的人。」

我的腳離開地毯時,我覺得被怪物抓住,於是開始踢腿。我也想喊叫,但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把我帶進一間浴室,將我的頭按在冷水蓮蓬頭下,再帶我到他的書房,把我放在沙發上,遞給我一條毛巾。我擦毛巾時冷靜下來,但是當他遞給我一只裝著灰色黏液的杯子時,我又差點再度恐慌。他說這是水果蔬菜調製而成的,可以增強神經、肌肉與血液,而且不會造成過度刺激,他只喝這種飲料。我拒絕了,於是他在一大堆玻璃門書架下面的碗櫥翻找,找出一瓶他父親死後便沒有人喝過的葡萄酒。我啜飲著暗紅色漿液時,突然感覺貝斯特、他的家庭、貝兒小姐,還有我,以及格拉斯哥、加羅威鄉下和整個蘇格蘭,都同樣不像話和荒謬。我笑了出來。他誤以為我從歇斯底里恢復意識了,便鬆了一口氣,聽起來像是隔壁房間傳出的蒸汽哨聲。我畏縮了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棉球。我塞進耳裡。他告訴我下述故事。


※ 本文摘自 《可憐的東西》,原篇名為〈第四章 迷人的陌生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