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京都，別有「楓」味

文／陳彧馨

嵯峨野風物詩

秋嵯峨野小火車幾乎是每個訪嵐山的人都想試試的觀光火車，此車在一般日子裡為Open Air設計，雖然不到掀頂的程度，但窗戶是沒有的（深秋後為禦寒會裝上窗），任窗外輕風吹進。火車沿著保津川行進，沿途見溪水湍急，山林青翠，是為好景。

小火車觀景雖好，風的確清，水的確明，不過若是旅遊經驗稍微多一點的人，恐怕就會有點「不過如此」之感。溪谷之奇峻不能與太魯閣相提，溪水之明媚差不多也就是南勢溪上游烏來一帶的風光，當不得絕景之名。當然，光是乘坐小火車的體感相當不壞，車體古樸又富童趣，且不說等車時能在車站觀賞骨董火車，只是點了咖啡可以把杯子帶回紀念，就是觀光客摯愛，倒也不能說不是好體驗。

不過入了秋，小火車的景色大變，能瞬時將B級的景點提升至A級的風光。同樣的窗外不過混上了色，立時就靈動多采起來。以我來看，入秋至秋深時分，方是真正搭小火車的好時段。此時嵐山遍地自然呈現五彩繽紛貌，常綠喬木的濃綠、染黃的金碧、璀璨如金的艷黃、夕陽的橙色，到已轉呈緋紅、赤紅、深紅的楓，將嵐山催成一幅風物詩，又加溪水流動，更添靈巧。乘車入畫，耳聽水聲潺潺，實乃樂事。某次搭乘還遇上車長興致大發，透過廣播高歌一曲，聲音渾厚，曲調婉轉，讓窗景添上鮮活生氣，更是大妙。

倒是號稱夜間觀楓的夜楓火車，要稍遜色。雖已在定點打光，然嵐山地闊，光線分散佚失，實際的效果並不明顯，僅有少數靠近車站較方便架燈的地段還算燈火輝煌，然這幾處的楓葉又恰好稀微了些，甚為可惜。若實在很想夜乘火車，可以考慮冬季，冬季在鐵道兩側安排的花式燈火彷彿迷你燈光秀，因為不必考慮怎麼打光在樹梢，花樣反而多得多，觀賞起來另有一番風味呢。

櫻花楓葉兩醍醐

如果在京都只能挑一處賞櫻，那麼必定是醍醐寺。這句話出處不可考，不過幾乎是訪京追櫻者的共識。確實，從歷史與美感的角度上，醍醐寺無疑是櫻名所。它建於西元八七四年，幾可算是京都最古老寺廟，不過除了寺內的五重塔是原物保留，餘皆因戰火焚毀。直要到一五九八年，豐臣秀吉無意間見破寺，立意重修，並移植近江櫻花於寺內以大行櫻花宴。相傳光是赴宴女眷攜帶的和服便有上千套，盛極一時。然宴罷不過五個月，豐臣便謝世。時間的巧合，恰為醍醐寺說了一個好故事。如此前有豐臣秀吉移七百株櫻的手筆、又有大宴天下的賞櫻宴軼事，再添豐臣一系盛極而衰的悲劇，醍醐寺諸櫻盛放於伽藍、靈寶館和憲深林苑豈止華美，實為能稱頌一時的勝景。

然而提起醍醐寺，首先闖入腦海的卻是弁天堂的那片楓色。

莫誤會，醍醐寺之櫻的確驚人，然而寺廟與櫻花的搭配，在京都隨意能指出許多處，雖未必能與醍醐寺媲美，但總讓醍醐寺櫻花少了一點稀缺性。然而在醍醐寺後方的弁天堂，先是要經小路曲徑通幽，寬闊處入眼的便是一面湖，湖邊鑲嵌上一輪橙黃紅豔濃綠的扶疏枝葉，再有一小座紅拱橋越湖而過，仿若七夕的鵲橋，靜待織女從那側掩映在紅楓之間的弁天堂走出，徐徐跨橋降臨人間。湖面如鏡，丹楓似火，燎原的濃烈定格在靜謐的湖水中，一眼難忘。此後但凡再提到京都之楓，往往便是這幕重臨眼前，記憶如新。

這般好景即便在楓紅處處的京都，亦是難得之極，許是孤陋寡聞，竟想不出一處相類。

更好的是，雖然醍醐寺的人潮不少，但要比起東福寺等楓葉大點，卻又要好得多，要是起早入寺，得到空景美照的機率不低。即便不在春秋大季，醍醐寺亦不會叫人失望。比如歷史超過一千一百年的五重塔，五層重檐斗拱交錯，亦是京都現下最古老的木造建物。三寶院則為豐臣秀吉親手設計，靜坐觀庭，也許能在其中窺見一代梟雄的心胸與格局。

但當然頂好還是來看楓，早來些，慢慢散步於湖畔，待遊人漸多時轉進只在春秋開放的靈寶館參觀館藏，末了進寺內的餐室阿闍梨寮寿庵點份湯葉丼，午後或可轉往山科的毘沙門堂，看落楓如毯的另一種極致，如此便可說是京都秋日完美行程了呀。

十牛之庭的十牛之力

圓光寺是江戶初期一間兼具教育與宗教產生的寺院，僧人就是學生，其在出版史上具有一定地位，但凡圓光寺發行的書籍，就會被稱為伏見版或圓光寺版。這段風光的歷史在神社的展示室裏多達五萬木制鉛字可以得到實證。不過如今遊人前來，多半為了兩件事，一是奔龍庭，一是紅葉。

奔龍庭在日本枯山水中算是少見的，原本枯山水主以石為山，以碎石為水，此外少見他物。石頭也並不常以具象的型態出現。不過圓光寺的奔龍之庭別樹一幟，不僅以瓦片在碎石中圈出或漩渦或流雲的樣貌，石頭也排出了幾乎明確的龍形，相當少見，因此得名。至於說到紅葉，那就是圓光寺另一頭的十牛之庭了。

十牛之庭倒不是庭園中有十頭牛的塑像（至少看不出來），而是以中國禪宗畫題中的十牛圖為庭園主旨。所謂十牛圖，是以一個人出門找牛，到發現蹤跡、見到牛、找到牛、騎著牛回家到人牛兩忘的過程，化做十幅畫，許是闡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佛偈，據說在十牛之庭也擺了十個代表不同階段的石頭。只不過大部分的人來，可不是為了找石頭，而是為了看十牛之庭滿滿的楓樹。

我在帶兒觀楓的過程中吃夠嬰兒車的教訓，於是在立意來這遊人與一級楓名所相比要少多的圓光寺參訪時，決心純靠背帶背孩兒一天。也不敢多排景點，此前不過去了源光庵，靠著中間坐車的時間恢復體力。然而還是高估了自己的狀態，待步行至圓光寺時，已然很希望將孩子放下奔跑。偏偏一路過度興奮的大嬰孩至此也精疲力竭，不願落地。於是母親背著嬰兒與相機，正座跪在正對十牛之庭的內室，含淚欣賞秋楓。不料方坐下不過幾分鐘，孩兒因睏了開始哭鬧，方得休息的母親只好又站起身，選擇到十牛之庭的楓樹間不斷走動，讓孩兒得以安眠。

「散步」到最後，作母親的腰已經快挺不直，在寒冷深秋中汗流浹背，腿不行腰不行，果然要使出十牛之力方能逼自己邁步向前，並不斷以十牛圖自我勉勵，敦促自己快快進入（小）人我兩忘境界。

如此景況尚能記得十牛之庭楓葉不壞，奔龍之庭山水絕佳，想來，是很值得一去了。

※ 本文摘自 《100種京都》，原篇名為〈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