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賽者像是商品一樣被擺上貨架,只是一個有編號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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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賽者像是商品一樣被擺上貨架,只是一個有編號的玩具

文/林貴榮

二○二一年秋天,Netflix影集《魷魚遊戲》風靡全球,劇情描述一群走投無路的人參加一連串神祕遊戲,爭奪豐厚的獎金。其中血腥場景引起許多爭議,不過,引起我注意的,卻是劇中的藝術風格和空間隱喻。

這部影集最吸睛的地方,莫過於色彩繽紛的獨特美學風格,光是場景的設計,就可以讓觀眾思考背後隱含的意圖。各種超現實的建築空間,為整部影集的驚悚和荒誕,發揮了關鍵基調的作用。

劇中的場景,讓我不禁聯想起巴黎的呂特斯競技場。

呂特斯競技場位於「拉丁區」,萬神殿東側,是巴黎最重要的古羅馬遺址之一。二十世紀七○年代,處於巴黎第五區和第六區之間的拉丁區是我年輕追逐夢想的地方,尤其是一九六八年的五月風暴,拉丁區成為著名的學生抵抗運動和抗議遊行敏感區。

巴黎建城的前幾個世紀(大約西元前五十三年至西元二一二年),其實是一座羅馬城市,並配有一個可容納一萬座位的競技場。呂特斯競技場現在已經成為巴黎中年男人玩滾球的場地,也是孩子們的遊樂場;但是在羅馬時代,這裡就是高盧羅馬人觀看基督徒被屠殺的場所。很難想像,如今和平愉快的風景,在歷史上曾經上演過血腥場面。

《魷魚遊戲》裡,玩家被剝離了日常生活,在一個有巨大中庭的半監獄式空間中醒來。階梯式床鋪的宿舍,多層床鋪圍繞著中央的開放空間,像是羅馬鬥獸場的看台一樣整齊,暗示著玩家們面對險惡的未來。

這樣的空間,類似羅馬競技場的地層空間,外環圍著看台,由一系列三層的環狀拱廊及頂層所組成。在一千年前是死亡競技的舞台,在《魷魚遊戲》裡,卻成了現代人流血求生存的場景。

羅馬競技場的觀眾席,依照不同地位與職業,共分為五個區域。而《魷魚遊戲》中,來自不同階層職業的參賽者,只不過是從資本主義遊戲之下,隨時可以被殺死的螞蟻。

ㄇ字形階梯式的競技宿舍,類似現代倉儲物流空間的概念,塑造了劇中玩家的無奈命運。參賽者像是商品一樣被擺上貨架,窮人的命是廉價的,只是一個有編號的玩具。即使在一場遊戲中倖存,也不必高興,參賽者只是一條等著被宰殺的魚。

《魷魚遊戲》中最引起我注意的虛幻空間,就是多層次樓梯。這個場景的靈感,必定是來自荷蘭著名畫家艾雪(Maurits Escher)的超現實主義作品〈相對論〉(Relativity)。

艾雪的版畫作品,使用了幾何的概念,表現出現實與虛幻交錯的「錯視」藝術。同一個樓梯,從不同角度卻可以看出不同方向的重力場,描繪了正常世界中不存在的重力場,創造出奇幻的樓梯變形結構,也顛覆了建築自然的規律。

超現實主義起源於法國的文化運動,此派理論家布勒東一九二四年在巴黎發表第一篇〈超現實主義宣言〉(Manifeste du Surréalisme)。在宣言中,他給超現實主義下了定義:「超現實主義將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衝突消解,創造出一種絕對的現實,也就是超現實。」

在一九七三年,後現代主義的西班牙建築師波菲建造了位於西班牙佩卡爾海岸線上的烏托邦住宅「紅牆住宅」(La Muralla Roja),這座迷宮般的夢幻城堡,是他的早期代表作,營造了超現實的錯視空間。

《魷魚遊戲》劇中的樓梯場景,也用上了波菲紅夢幻住宅式的鮮豔色彩,讓觀眾瞬間掉入真實卻又如夢似幻的世界。比起艾雪〈相對論〉版畫的錯視單色畫面,《魷魚遊戲》的樓梯走廊色彩更加豐富,模仿了兒童劇場的糖果色調,絢爛的配色,與遊戲本身的殘酷性,形成了鮮明對比,讓觀眾感到更加不安。在迷宮般的空間,隨時都可能迷失方向,映襯著遊戲的驚悚氛圍。

這種荒謬的對比,似乎暗示著他們已經進入了扭曲的「現實」中。參賽者需要穿過這個空間,才能到達競技場。劇情中,參賽者在樓梯走動的景象,彷彿淪為實驗室的白老鼠,反應出無助的內心世界。你以為你贏了,其實只是跳進了另一個遊戲,繼續被捕獵者玩弄。

《魷魚遊戲》的藝術總監也有如一位技藝精湛的特技演員,巧妙地利用荒謬的場景空間,策畫了一個又一個隱喻現代社會矛盾、充滿衝突感的場景,並透過這些空間,構建了一個關於金錢、貪婪、暴力和死亡交織的現實寓言。其中的建築美學令人難忘,卻又承載著無比沉重的敘事。

場景空間是建築語言的一種表現形式。在成熟社會文化中,空間形式蘊含豐富的象徵意義,反映了普羅大眾價值觀念,並傳遞難以言喻的信息。材料、色彩、形狀等空間特質,以及寬窄、高低、構造尺度的變化,展現出空間質感的多樣性,具有深遠的社會性意涵。

一座建築由無數空間組成,每一個空間都適度地扮演著其居住者或使用者所需的角色。在這樣的情境下,人們對空間產生各種喜怒哀樂的感受。文化的均衡通常體現在社會體系的平衡,而在建築的表達上,這體現為一種均稱的配比,呈現了獨特而和諧的空間實體組合。

一九二三年現代建築之父勒.柯比意在《朝向新建築》書中提到:「生在宇宙中、活在宇宙中的人類,本來就是一場戲劇。」人生本來就像一場戲,一座城市、一座建築便是一個舞台,每天上演不同的戲碼。

《魷魚遊戲》以一場殘酷的競賽,隱喻當今弱肉強食的社會,巧妙利用了建築空間場景,充分影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故事。當我們透過戲劇情節,也透過建築空間,思考著人性和社會的現實,是不是能找到人類生存意義的答案呢?這就是另一個更複雜的問題了。


※ 本文摘自 《城市的顏值:一位留法建築師的雙城觀察隨筆》,原篇名為〈從建築看《魷魚遊戲》的超現實空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