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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人不把其他族群視為「人」?

文/邱常婷(小說家)

自一九六六年娥蘇拉.勒瑰恩科幻小說出道作《羅卡南的世界》(Rocannon’s World)出版以來,一個龐大、被稱為瀚星諸事記(Hainish Cycle)的故事宇宙悄然擴張。其中獲得星雲獎與雨果獎的兩部經典之作《黑暗的左手》和《一無所有》建構了臺灣讀者對此系列的主要認識,至相關短篇集《世界誕生之日》等作品出版,閃閃發亮的星系於焉建立。

觀察這片星系,可見勒瑰恩受其父親人類學背景影響的獨特視角,圍繞著不同文化、種族間的衝擊與交流,游移於理解和不可理解的深邃情感,同時個體與集體間也互相角力,暗濤洶湧的政治陰謀造成權力傾軋。如此繁複細密,使每部長篇作品自成一顆獨立星球,短篇作品則如同碎星,為瀚星宇宙增添如玻璃折射般的璀璨靈光。

瀚星宇宙複雜遼闊,勒瑰恩卻也在《世界誕生之日》的序裡自陳:

雖然我將一籮筐的東西放入我的小說宇宙,但我不覺得自己是它的發明者。我誤打誤撞進入其中,迄今還是毫無系統地在裡頭闖跌──在此處遺漏了千年,在那邊忘記一顆行星。

其實正如同勒瑰恩會在作品中使用的書寫角度──一名從外星而來的研究者、旅人,也經常是誤打誤撞進入異界,她以學者的角度書寫故事,始終保持旁觀者的姿態,不以自私對故事的星球進行占有。

《羅卡南的世界》中的民族學家羅卡南是如此,《黑暗的左手》星際聯盟的使者真力.艾亦然。為了說服格森星國王加入推崇和平交流的跨星際政治聯盟伊庫盟(Ekumen),真力不得不求助「國王之耳」埃思特梵,卻因文化差異,包含不諳「習縛規色」的隱晦含蓄,以及對獨特性週期社會的理解困難,致使兩人在故事中經常誤解對方。

然而,差異的存在卻又生出珍貴的情誼,這樣的概念在本書中重現──一九七三年獲得雨果獎的《世界的詞彙是森林》,其一角色關係的主軸,便是作為殖民者顧問的科學博士里沃博夫與新大溪地愛斯熙人賽伏的友誼。

《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最初發表於哈蘭.艾里森編輯的《危險幻象再臨》(Again, Dangerous Visions,同屬瀚星諸事記宇宙。場景發生於地球人殖民的第四十一號世界「新大溪地」,一顆美麗原始的星球,其中有四十土地,被蓊鬱如海的森林覆蓋,人類殖民者砍伐樹木、奪取當地資源,並奴役原住民愛斯熙人。對這些從未知曉種內攻擊行為的愛斯熙人而言,他們當中的其中一人受到命運召喚,成為為族群帶來新詞的新神。

故事以三個不同的角色切入,其一是從未真正理解過愛斯熙人以及新大溪地的戴維森上尉,他對於愛斯熙人的想法直接而單調,全然就是將他對人類的理解完全套用。因此在他眼中,愛斯熙人面對暴力的毫無反抗,便是他們「非人」的證明,他也沒有足夠的想像力,去思考其他可能性。

戴維森上尉代表的是人類中心主義對異族/異類的排拒賤斥,可即便認知愛斯熙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卻對自身貶稱綠皮的愛斯熙婦女施以強暴,並毆打、奴役其他愛斯熙人。戴維森上尉自始至終不曾改變對愛斯熙人的看法,他以人類的視角揣度愛斯熙人的殺人本意,最後只能導致可怕的結果。

第二個敘事角度是作為顧問的研究者里沃博夫,他溫柔善良,與痛失妻子、滿臉傷疤的愛斯熙人賽伏成為知心朋友,不僅交換各自的語言,也學習對方的文化。可即便是如此真誠相待的友誼,仍然有著無法互相理解之處。

從里沃博夫身上,我們意識到理解的困難,也就是人終究無法完全理解非我族類……如此描述,並非是負面的意義。因為相較之下,戴維森上尉自以為是的了解,必定比里沃博夫的坦誠謙遜毀滅性更強。意味著其實是否能夠全然理解他人,並非最重要的事情,相反的,認知到與他人有所差異,並給予尊重包容,才是促使兩者之間誕生友誼的真實原因。

第三個視角則是愛斯熙人賽伏,他引領讀者走入新大溪地原住民的神祕部族,這宛如世外桃源的美麗天地,生活其中的人們步調緩慢,與森林共存。對他們來說,星球的概念初始便不存在,他們擁有的概念是「世界」,而這世界的詞語是「森林」。勒瑰恩以對自然生態的崇高敬意詳加描述,因此我們能夠讀到森林蔓延無盡、原始又深遠。

在愛斯熙人的文化中,時間分為「夢境時間」和「世界時間」。夢有預言成真的力量,對現實產生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在他們的信仰中,賽伏因為族群帶來新的概念而成為帶來死亡意義的「沙阿卜」。在愛斯熙語中,每一個詞彙都有兩種不同的意思,沙阿卜的第一個意義是「神」,另一個意思是「翻譯者」。

勒瑰恩曾在《黑暗的左手》序中寫道:「真實攸關想像」,對真實理性的過度追求反而會削弱創造的可能,而在《世界的詞彙是森林》中,愛斯熙人的夢或許就意味著想像的力量。賽伏從現實與夢境裡帶來死亡意象,成為帶來新詞的翻譯者,那便是「想像」從「現實」中掘出的恐怖珍寶。

誠然,《世界的詞彙是森林》有諸多與當時美國社會相對應的元素,譬如一九七〇年環境保護運動、越戰、殖民者對原住民的傷害,相似的歷史也總是在重演,使本書亦能使讀者聯想到臺灣現有的多種文化樣態,包含漢人與原住民、外省人與本省人……凡此總總,不一而足。

但最終,我想這個故事是在描述人何以視他人為非人。好比愛斯熙人其實也以自身對人的理解去解釋外來人類(本書中愛斯熙人稱之為「任類」),愛斯熙人起先不認為「任類」會殺害同類,因為只有昆蟲才會這麼做;其後他們又認為「任類」做了夢後立刻忘記,浪費寶貴人生;「任類」的女性若全數死去,男性就無法獲得治療……直到最後,習得殺戮的愛斯熙人也同時習得將「任類」非人化的能力,他們不再視「任類」為人,而形容他們像「巨大的無毛蜘蛛」。

讀到後來,殘酷的文字令人毛骨悚然,讀者也將因外來人類對愛斯熙人造成的永久性改變而深深震撼。里沃博夫最後嘗試要從賽伏內心喚回他最初對人類的認知,卻也如人類對新大溪地的殖民永久性地改變了這個星球一般無可挽回,那段對話更顯得悲傷無望:

「里沃博夫,為什麼你跟其他人不一樣?」

「我跟他們一樣,都是人。跟他們一樣。跟你一樣。」

「不對,你不一樣──」

「我跟他們一樣,你也是。賽伏,你聽我說,不要再繼續了,不要再殺害其他人。」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勒瑰恩透過這個故事寫出戰爭的本質,以及理想主義面對人性殘酷時的無力,其中包括伊庫盟推崇的和平交流,實際上無法完全在殖民星球中落實。

直至現今,即便歷史一遍又一遍提醒我們悲劇的體例與樣式,人們仍不斷重複相似的行為、犯下相同的錯誤。而勒瑰恩以淡然的文字,具體而微地從各個面向呈現給我們人類的反義詞諸相,宛如愛斯熙人語言裡的另一種意思,可又不僅僅只有相反的意思。說到底,人類的反義詞究竟為何?那是神,是死亡,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是異族、野獸,或者人類的反義詞,就是人類本身?

本文摘自《世界的詞彙是森林》,原篇名為〈娥蘇拉.勒瑰恩筆下的人類反義詞諸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