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終結後,該何去何從?
文/杜維運
其實居今日而談中西文化問題,不應再有民族的情緒與中西文化孰優孰劣的觀念。中國文化有其優點,西方文化也有其長處,是一項常識。視兩者無分軒輊,而予以會通,取其長而棄其短,中國的新文化自此誕生,泱泱大國民的風度,自此表現。簇新的西方文化,豈能漠然視之,不予以吸收?豐富的固有文化,豈能盡棄之若敝屣,不予以發揚?
有人認為傳統沒有用了,過去已經死亡了,為求新就不能要舊,不知新是從舊中來的,不有舊何處有新?不有舊史學何處有新史學?不有舊文學何處有新文學?而務新者多不知此常理,毀滅中國數千年文化遺產者,可能就是這批新人物。所以今日不憂沒有慕西化者,惟憂缺少認真傳遞與發揚中國文化者。
中國文化在受嚴重考驗中,這是前所未有的,中國的存亡,亦繫於此。如此以言,我們是處於一個大憂患的世紀了。
共產黨出現在中國歷史舞臺上,尤其是中國大憂患的肇端。其竊據大陸四十餘年,民窮財竭,人人共見。其尤甚者,為盡舉中國學術文化而摧毀之,盡舉同胞而蹂躪之、奴役之,終至於人心風俗大壞,開中國數千年未有的大變局。國人勤勞、知足、和平、誠實、仁愛、寬恕等美德,在大陸差不多已不見影蹤了。清算之習,猜忌貪婪之性,日久而深錮於人心,中國之大憂,隱伏於此,是真堪「痛哭、流涕」者。
昔顧炎武論人心風俗云:「正人心急於抑洪水」。「《小雅》廢而中國微,風俗衰而叛亂作」。「法制禁令,王者之所不廢,而非所為治也,其本在正人心,厚風俗而已」。王夫之亦云:「天下者待一人以安危,而一人又待天下以興廢者也。唯至於天下之風俗,波流簧鼓,而不可遏,國家之勢,乃如大隄之決,不終旦潰以無餘」。「戰國之爭,逮乎秦項,凡數百年,至漢初而始定。
三國之爭,逮乎隋末,凡數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亂,延乎五代,凡百餘年,至太平興國至始定。靖康之禍,延乎蒙古,凡二百餘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間非無暫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支蔓不絕,旋踵復興,非但上有暴君,國有姦雄,抑亦人心風俗,一動而不可猝靜,虔矯習成,殺機易發,上欲撲之而不可撲也」。
風俗衰而叛亂作,風俗動而國家的大隄潰,人心風俗一動而不可猝靜,則天下之亂,不可旦夕敉平,人心風俗關係於治亂如此。然則值今日大陸人心風俗大壞之時,中國的大亂,隨時可能如火山的爆發,颶風的猝至,誰說我們不是處於一個大憂患的世紀呢?!
以整個世界來講,二十世紀的今日,是有史以來的大憂患的世紀。前此的十九世紀,支配世界的西方文明,被認為已發展至最高峰,自由民主為政治帶來最高的理想,工業發展促使人類生活極度舒適。生於其時的人,充滿自信,無限樂觀。
可是進入二十世紀,頃刻間而情況改觀了;兩次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生靈為之塗炭;歷史是否進步與延續,引起懷疑;工業文明呈現了危機;人類的價值判斷,陷於混淆;核戰可能發生於剎那之間;整個人類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化為灰燼。這是世界人類的大憂患的世紀,世界歷史走到了存亡絕續的關頭。
生值二十世紀,科學文明帶給人類生活的舒適與奇趣,遠非任何其他世紀所能比擬。乘坐飛機,一周內可以翔世界一周,是極富詩情畫意的;珍品奇器,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太空傳真,萬里之遙,瞬息可至;月球已不神秘,奔月不讓嫦娥專美於前;宇宙已經擴大,「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已非純為莊周的想像。何幸生於如此舒適而富奇趣的時代!而大災難隨時可至,又何不幸生於此一大憂患的世紀!
舉世的大憂患,是怎樣醞釀成的呢?
我們這個世紀,精神文明的發展,太趕不上物質文明的發展了。舉世重科技,重經濟,視哲學、歷史、文學等人文學如無物。幾人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幾人能深曉所負繼往開來的歷史使命?滔滔者天下盈滿重利忘義之人,維繫人心風俗的優美道德,淪於微不足道。如此下去,人類的危機,怎能不出現呢?所以當科學武器精密發展之時,世界經濟極度繁榮之日,人類的危機,愈迫在眉睫!
歷史自憂患處獲得生機,大憂患可能是歷史的大轉捩點。二十世紀的今日,救世的大思想家,應是呼之欲出的時刻。大思想家以簡約優美的文字,寫成類似《論語》、《聖經》的著述,以正人心,厚風俗,同時將其思想融入政治、歷史、文學之中,則政治有理想,歷史有靈魂,文學有生命,凡物質文明的發展,皆匍伏於其下,那麼世界空前未有的大治,又怎憂沒有出現的可能呢?
本文摘自《憂患與史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