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裡擺放的兩罐梅子,讓母愛與回憶得以永久封存~
文/余宜芳
前一陣整理家務,外子問我:「陽台那兩罐梅子怎麼處理?」「就放著吧!」我回,經過十幾年時光沉澱,當時母親浸漬的Q梅早已成一罐墨色沉沉的梅汁釀,不見梅形不見渣滓,只剩濃稠汁液。
媽媽很愛醃漬食物,愛吃,更會做。按著時令季節,餐桌每隔幾天就會出現涼拌或淺漬一兩天的蔬菜,顏色翠綠討喜的萵筍(A菜心)、大頭菜、白蘿蔔輪流漬,偶爾也做小黃瓜。做法也很簡單,一律切成薄片,先用點鹽巴搓揉放置讓其出水,去除澀味「殺青」,不同蔬菜的殺青時間要憑經驗拿捏。之後冷開水洗去鹽分,試過鹹淡後開始調味。給我們吃的會加上蒜泥、辣椒末、糖、香油,她自己吃的就不放蒜了,改放點香菜,放置一夜隔日吃時更入味。調味也看她隨心所欲,有時加點辣豆瓣醬,有時則加醋,但不管怎麼做,就是好吃,香脆爽口,早餐佐粥最佳,晚餐亦可解大魚大肉的油膩。
說來奇怪,看她做這些淺漬蔬菜真簡單,三兩下就完成,毫無技術難度,但換了自己嘗試,就是做不出相同的味道。有一次我特別撒嬌拍她馬屁:「老母,妳好厲害,為什麼隨便切一切捏一捏,漬大頭菜就這麼脆嫩好吃,是不是有什麼祕訣偷藏起來?」她得意回我說,哪有什麼祕訣,都是傳自外婆的手藝。
聽她講古才知,外公在日治時期是日本通譯,日文很厲害,殖民政府委任在小學開設日文成人課程,教授成人日語,因此與外婆相識相戀成婚。台灣光復後,外公日子不大好過,原本是受尊敬的日文通譯,一夕之間專業、職業都沒用了,鬱鬱寡歡,沒幾年生病走了,身後留下五女一么子,得靠外婆拉拔長大。媽媽是長女,自幼聰穎優秀,讀書成績佳,但沒辦法繼續升學,只能輟學到紡織廠上班,幫助外婆撫養弟妹。
被迫輟學是母親一生遺憾,從小到大聽阿姨舅舅說過好多遍,述說大姊成績如何如何優秀,是兄弟姊妹當中最會念書的,小學老師如何到家中懇求外婆讓她參加升學考試,「一定可以考上北一女或北二女。」然而,沒辦法就是沒辦法,下面一串弟妹要照顧,當最小的么妹都因家貧被迫送人撫養了,媽媽還能怎麼辦呢?這一生,從未從母親口中聽過埋怨外婆的話,倒是說了好多遍,小阿姨被送養那天,她捨不得,天真地偷偷揹著小阿姨逃走藏起來,當然還是被大人找到,姊妹分離時她哭到喘氣。所幸,小阿姨的養母和外婆是好友,從未斷了聯繫,讓媽媽對小妹的疼愛得以延續。
母親輟學幫助家計,柔弱的外婆也扛起責任,每天一大早,她會推著木頭醬菜車,在桃園住家附近大街小巷叫賣,車上整齊排列著她自製的佐粥醬菜:豆腐乳、醬瓜、漬大頭菜、炒蘿蔔乾、麵筋、味噌茄子、醃蕗蕎……
小舅舅從小就幫著她清晨出門叫賣,七八點後才回家上學。難怪,母親愛吃醃漬物,不只是台灣人的飲食傳統,更有她原生家庭寡母手足相依相愛度過艱困歲月的回憶。
外婆到老都白皙秀氣,說話輕輕緩緩,未語先微笑,是非常漂亮慈藹的老人。說實話,比起媽媽大聲大氣,做起事來說風就是雨,外婆秀氣太多了。母親六十歲從基層公務員退休後,偶爾會把外婆從桃園接到岡山住上一陣,母女暮年時得以相聚,彼此皆珍惜。一次回娘家時外婆也在,和我聊天時說:「Taeluko(媽媽的日文名)細漢時讀冊足巧ㄟ,妳足親像伊。」然後笑咪咪說起母親雖然心地好,但脾氣暴躁,「好哩家在妳性地好,ㄟ忍耐。」知女莫若母,外婆是最有權威講這話的人,後來母親對我若控制不了脾氣,一點小事也大呼小叫,我就拿外婆說的這句話反擊,她每每啞口無言,瞪我一眼,氣就慢慢消了。
長年臥床前,母親迷上醃梅子,做脆梅,Q梅也做。每年春天興沖沖託人到甲仙地區買新鮮青梅,一買就是十斤二十斤,她告訴我清明節前採收的青梅做起來才會脆口,節後採收的只能做Q梅。青梅量少,做好了很快可以吃,Q梅卻能久放,愈久愈好吃,拿來泡茶飲做料理都是好物。
做梅子手工繁瑣,得先用粗鹽搓揉,再以漬鹽水浸泡,最後漂水脫水,前前後後搞好幾天,才能放置玻璃罐中,一層梅子一層糖,慢慢發酵。四月清明節後做,七月暑熱時開封,每一顆梅子皆碩大酸甜,每一滴梅汁皆稠如蜜。
那一年,她做好後寄了兩大罐上台北給我,還沒能等到開封,我車禍骨折做神經移植,她北上照顧我起居三個月,卻在回岡山後第二天騎摩托車摔倒受傷,從此失智臥床六年後離世。
就讓這兩罐梅子繼續密封吧,把她對子女的愛,我們對她的思念,永久封存起來。
※ 本文摘自 《煙火中年》,原篇名為〈時光梅子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