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完美」真的好嗎？

文／Cibala

康傑來到了一片富庶的大平原，這片平原上共有四個城市國家，城市國家（或稱城邦）是以一座城為中心的國家，中心城市與周圍農村連結為共同體，以獨特風俗自給自足生活著。康傑首先來到名為「完美之國」的國家。

就第一眼印象而言，完美之國很好。厚實的城牆、高聳的鐘樓、完美的教堂圓頂，如此的建築水準表現了優質的文化。但等他到了門口，卻有些失望。

「沒有衛兵？不用安檢？」康傑大吃一驚，進入城市國家通常需要申請與安檢，這是種習慣，完全不設檢查的國家反而很奇怪。

更怪的是門口連衛兵都沒有，衛兵是城市秩序的象徵，再怎麼糟糕的城市也得在入口站個英挺的衛兵，好讓外來滋事分子知難而退。這幾乎是所有城邦的默契，缺了讓人感覺非常不好。

「請問有衛兵嗎？」康傑站在門口大聲叫喊，沒有人回應他。過了一陣子才有一個路人跑過來對他說：「旅行者嗎？這裡可以直接進城。」康傑對他道謝之後，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進入了這個「完美」的城市。

進入城市後才發現城市的結構雖然近乎完美，然而整個城市卻嚴重缺乏修繕與清潔。不只如此，城市居民們有氣無力地走在街上，許多人唉聲嘆氣，大半人低頭垂肩。

康傑心想：（這城市到底怎麼了？這不但說不上完美，甚至連說這裡是一個好地方我都會遲疑。）

「完蛋，又失敗了。」路邊的大叔沮喪地說。

康傑不只一次地聽到人們這樣說，好像他們已經打了一場大敗仗一樣。他找到了旅店入住，又請旅店幫忙預約了導遊，想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導遊是位美麗的女子，穿著打扮高貴得體，儀態與語速都讓人感覺優雅高貴。康傑首先對她說明了自己聽覺的狀況，請她盡量站在自己右側大聲說話。

「導覽開始，歡迎來到完美之國，首先我必須為我今天不完美的導覽向您致歉。」導遊面對康傑做出完美的九十度鞠躬。

「致歉？為什麼要致歉？導覽都還沒開始呢！」康傑暗自稱道這完美的鞠躬，邊向導遊提出疑問。

「雖然還沒開始但我已經看見了結局，今天的導覽也許是『還可以』或『還不錯』，但絕對不會是完美的，所以先向您致歉。」導遊理所當然地說。

「妳的表現對得起我付的薪水就好了，難道妳要我付出完美的薪水嗎？」康傑有點懷疑這是不是要他多付錢的招數。

導遊趕忙澄清自己不是這個意思，開始正經地向康傑介紹這座城市，他們參觀了幾棟重要的建築，不過康傑更有興趣的是這些人的「想法」。

「這個地方以前叫『美好之國』，是一個不斷追求讓自己的生命更好的地方。這個城市幾乎所有地標建築都是那時候建成的。」他們經過了由城外就可以看到的漂亮鐘樓。

「看來你們過得不錯啊！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我們了解了，在美好的上面還有更高的層級叫『完美』。光只是『美好』不夠，最好的事物是『完美』。人是應該追求完美的，對不對？」導遊眼裡閃爍著光芒，渴求著康傑的認同。

「我大致上不反對。」康傑開始覺得不太對勁，所以回答必須謹慎。

「但我們全體居民是全心全意追求『完美』的。打從那天起，我們所有人都要求自己，要在一切可控制範圍內盡善盡美，你看。」導遊指著一座路邊雕像說：「這是座一直反覆重建的雕像，但因為不完美所以蓋到一半大家就放棄了。」

康傑點點頭說：「這也沒錯，完美太難達到了。」

「幾乎是無法達到，有時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開始。但是我們又想不出追求完美有什麼不對，所以人們漸漸只能空想，生活越來越混亂隨便。」導遊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無奈。

「我看得出來。但一件事物即使不完美也可能非常有用，難道你們覺得法律有可能解決所有的犯罪跟糾紛嗎？」

「康傑先生，您說得很對，一開始大家還願意遵守不完美的法律，但最近已經有人開始懷疑法律本身的意義了。一個國家即使有一套公平正義的法律，也不能保證社會生活完美無暇，還是有人會犯罪，還是會有不公平的情況出現。這樣，法律又有什麼用呢？」導遊的聲音很沮喪，似乎自己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她說：「可是我們全卡住了，請原諒我們的不完美，我們至少曾經追求過完美。就算這樣會自取滅亡，也應該夠了吧？」

康傑覺得這些人因為思考習慣而卡住實在很不值得，不過這也代表這些人是認真看待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努力思考，想找出點醒他們的說法。

沉思了好一會兒，康傑開始對導遊說明自己的看法：「你們做的當然不夠。你們當然可以以『完美』為追求的目標，但你們沒有分開『長期目標』跟『短期目標』。」

「沒有分開『長期目標』跟『短期目標』？」

「是的。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我為了參與戰爭而去鍛鍊身體，成為戰士是我的長期目標，但若要增加手臂肌肉的強度，我必須刻意搬移重物或揮動刀劍，這些是短期行動的目標。」

「是的，似乎如此。」

「這兩種目標不一樣，但並不會衝突，相反的它們還相互支持。我的訓練是為了成為戰士，訓練也讓我成為戰士。但在你們國家的思考習慣中，沒有長短目標的區別。你們把所有的目標都設為『完美』，只追求『完美』，既然肌肉訓練不能立刻讓我成為『完美的戰士』，所以訓練肌肉這件事根本不重要，我想這樣說應該沒錯吧？」

導遊突然像被人電醒了一樣，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她停下來至少有三分鐘，然後開始猛點著頭說：「是！是！是！一點也沒錯。」

康傑發現自己的說法奏效，趕快乘勝追擊地說：「你們原來美好之國時代相信的價值，與完美之國追求的結果應該是一致的，『更好』是短期目標，『完美』是長期目標，兩者相互支持。只是你們不小心混淆了兩者，還以為兩者會相互排斥，以為一個東西如果能『更好』就是『不完美』的，但一個東西『更好』正代表它『越來越完美』，不是嗎？」

「您說得太對了！原來如此！我們被自己的思考習慣給弄糊塗了。可是我想問，萬一有人不願接受長期與短期目標的分別，硬要說唯一值得追求的就只是『完美』，這時我該怎麼說服他才好呢？」

「如果某個人盯著一座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海，只有山，妳要怎麼樣說服他呢？」

「我說服不了他，除非帶他去看海，否則是不可能的。」

「是啊！這就是我的回答了，妳得說服他轉頭看清真正的世界，只是妳還是要保持信心，不要自己也被迷惑。想想過去這些年，空想完美的目標真讓你們成為更好，或完美的人嗎？」

「當然沒有。」

「懂得利用短期目標把自己變得越來越好，長期而言才是追求完美。一個人不懂得利用遠近目標的區別，只是坐地抱怨，是沒有一點好處的。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限，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沒一點好處的事情上呢？」

「康傑先生，謝謝您。我要去告訴所有人您說的話。」

※ 本文摘自 《勇者可以受委屈，但是你無法反駁我的邏輯(二)》，原篇名為〈三十三、完美之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