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愈多生命故事，愈發現能像電視劇般冰釋前嫌的，是少數

文／伍姑娘

六十二歲的她，是位活躍的義工。電話內大大小小的群組，傳遞著長者朋友們多姿多采的行程。表演、到中心開會、做義工……住醫院兩星期，已累積二百多個信息，可是疲憊的她，難以如從前般熱衷回覆。

她喜歡音樂，退休後學吹笛子和拉二胡，也探訪長者、義務陪伴老友記覆診，朋友們都欣賞她的熱忱和不言倦的魄力。得悉身患胰臟癌後，她並沒有把自己患病的事向朋友們透露，她說：「病是不開心的事，無謂影響其他人。」

不止一次接觸到經歷與她有幾分相似的病人，在朋友、同事、上司、下屬眼中是無私的好人良朋，家庭關係中卻是連連觸礁以至不堪回首。

她的丈夫已經離世，與三名子女中斷聯繫近二十年，難免令人惋惜。如此精彩的一位「金齡一族」，怎麼會和家人鬧得這樣不愉快呢？她對往事輕描淡寫，只道自己性格剛強，孩子踏入青春期後，相處時衝突連連，子女成年後便漸漸疏遠。她手機近年傳出的訊息，都是被已讀不回──包括對女兒說的一句「生日快樂」。

也許家庭事總是有理說不清，說子女絕情嗎？可能不盡是，畢竟我們對當年事一無所知。或許，最親近的人，在陰差陽錯下，成了傷害彼此最深的人。作為社工，我常常提醒自己別陷入「判官」的位置。因為家庭事，從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而事過境遷，箇中對錯，也從來不是外人可以說三道四。

不說對錯，還是剩下滿腔唏噓。步出病房，在口罩內不住嘆氣。

她希望我嘗試替她聯絡子女。

回到辦公桌前，致電子女的電話，與預期一樣，沒被接聽。我心裏想像著電話的另一端，是怎樣的光景？

她對於未能與子女聯繫，看來並沒有太大失望。她說：「不要緊啦。」

接下來幾天我到病床邊看望她。都說晚期癌病折磨人，其中「胃口不佳」可以說是疼痛以外，一個最惱人的不速之客。她也不能倖免，許多餐食不下咽，只能吞幾口粥，面頰一天天往下瑟縮，只剩下一雙圓圓的眼睛。

她說想喝奶茶，我為她買來了。她面帶微笑地喝了半杯。翌日她嗅到第二杯奶茶的香味，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呀！我以前天天都喝！」

第四天，她已經十分虛弱，不能拿著杯，也不能說話了。她示意不喝了，我放下手上的紙杯，空氣中凝住的奶茶香味，陪伴我們度過寧靜的片刻。

就是這樣，她的人生靜靜地結束了。最終，還是沒有重遇一生中血脈相連的人。她品嚐奶茶時的笑靨，也只有我這個陌生人目睹。

人生留了憾，當然不美。然而，接觸愈多生命故事，愈發現我們站在終點前，能像電視劇主角般尋回摯親又冰釋前嫌的，是少數。不少病人或多或少帶點缺憾、美中不足和關係裂痕，孤身離開，這就是真實的人生吧！

※ 本文摘自 《陪你走到生命的最後》，原篇名為〈6.3　終點前的四杯奶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