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的來，卻語重心長的翩然而去

文／幻象編輯部

瓊瑤翩然而去－張之傑

瓊瑤翩然而去，昨天下午，在網上聽人誦讀她的遺言，非但不覺得悲悽，反而為之振奮。是的，人應該瀟瀟灑灑地過一生，縱然千夫所指，也要堅持活自己的。活到生命之火將要熄滅時，就瀟灑地自求解脫。瓊瑤，果真是敢作敢為的女中丈夫！

1963年秋，剛升大二，瓊瑤的《窗外》出版，來自北二女（今中山女高）的兩位女同學在談論書中的男老師是誰。我們插不上嘴，但從書中的描寫，女主角江雁容和男老師的形象，已在心中塑造成型。大三下，情人谷有個文藝營活動，聽說瓊瑤會去，特地去看看。初次見到瓊瑤，不禁大失所望，這哪是我心目中的江雁容！不論是容貌和氣質都不像，那只是個走在路上不會引人注意的尋常女子罷了。

後來瓊瑤的書愈出愈多，事業愈做愈大，經常在報上或媒體上看到她的照片或影像。就容貌來說，和當年情人谷所見似乎不一樣了，不但變得漂亮，還多了一份雍容。此後從中年到老年，瓊瑤的外貌似乎變化不大。

瓊瑤的書，我只看過《窗外》、《六個夢》。她製作的電影看過幾部，都不是在電影院看的，她製作的電視劇一部也沒看。長期以來，一直覺得她的書或她製作的電影、電視劇，是給小女孩或婆婆媽媽看的。

昨天在網上聽人誦讀她的遺言，才覺得瓊瑤不是凡人。遺言是11月間寫好的，辭世的方式應該也早已想好，只等個適當日子執行。劉家昌癌症去世的消息，或許讓她認為翩然而去的日子到了。今晨接到張系國致《幻象》編委的信，他說：｢想不到瓊瑤還滿有勇氣的。佩服！很多人贊成安樂死但是自己做不到，瓊瑤做到了。這小女子不簡單。有為者亦當若是。」

據統計，台灣從不能自理生活到過世，平均約八年。與其生不如死，倒不如翩然而去。瓊瑤絕不是小女子，而是女中丈夫，甚至比丈夫還要丈夫。張系國說得好，「有為者亦當若是。」我們上了年紀的人，應該學習瓊瑤，趁著頭腦還清晰，行動還能自如，為翩然而去做好準備。

不靠虛假的光榮召喚從容面對死亡－張系國

西方人談生死，後面往往有個上帝，但有了上帝很多事情都好辦。為了上帝而死，不管是自殺或他殺或殺他，都比較容易。所以我的一位朋友說：「西方的歌裡面凡是提到光榮 glory 就是要你的命的意思。」（順便一提，我說到我的朋友說什麼，往往就是我自己說，賈雨村言也。）

即使日本人切腹，他後面還是有個神道。但是中國人不然。中國人比較不信鬼神，也不崇尚自殺。其實中國人比較虛無主義。（西方哲學尤其俄國哲學的虛無主義有積極向上破舊立新的一面。我這裡說的虛無主義是一般人的用法，就是死了一切都沒了）。

你看瓊瑤就很厲害，她講死後不做法事不辦公祭，什麼都不要就是表示她知道一切都是空的。連死去原知萬事空的詩人都會露出馬腳說什麼但悲不見九洲同。瓊瑤則不然。她完全明白死了就一了百了。這是中國人傳統的虛無主義的一面。但是瓊瑤翩然而去，決定自己了斷。我認為這很了不起。不是我說，我的朋友説，這正是中國人厲害的地方，不靠虛假的光榮召喚也能從容面對死亡。這很了不起。王洛賓改編的新疆民歌的歌詞裡男子對女子唱道：掀起你的蓋頭來。或許現在該換了女子對男子唱道：拔掉你的插管來。

ChatGPT 寫詩悼念劉家昌與瓊瑤易泰安提供

詞曲化雨韻如天，清歌綿綿訴心田。
幾度人間情深處，盡在詩曲影畫間。
他年一筆織夢影，她心一字刻情篇。
雖隔煙波人已逝，千秋靈魂仍相連。
情海飄渺，聲音遠，白露霜華淚未乾。
世間再無如此調，只餘風聲慰江山。
兩星共耀長夜天，化作光芒照人間。
悠悠樂影留芳世，深深悲懷無盡言。

唯美主義才會在醜陋來臨前結束自己的生命－鄭文錦

瓊瑤之翩然而去是她對這世界的戀無可戀。她一輩子都在老公鑫濤的趨動之下，日以繼夜，絞盡腦汁的寫，寫，寫。工作，工作，再工作，寫到中指與大姆指疼痛到必須包著紗布才能繼續寫。老公在時，她享受了他的寵溺，也成就了他。老公失智了，她𠄘受他臥床之苦而無法完成他安樂死的意願。作為他的妻子．她在為他的維權中，小三上位的處境又被前妻與老公的孩子們污名化。他們一輩子享受了瓊瑤與鑫濤所創造的財富，卻在他倆最困難時落井下石，讓她心神俱疲，生無可戀。她在文化界，娛樂界舉足輕重，被人追捧，但她始終活在她與鑫濤所營造的唯美童話世界裡。他失智了，她的童話世界，她的尊嚴，被流言誹語，惡意中傷支解得支離破碎。她連𠓾濤生前留下不插管，有尊嚴的去都維護不了。這個世界並沒有因她畢生寫作，拍唯美的電影電視劇，帶給千千萬萬讀者感動與快樂，而給她有力的聲援。

在鑫濤過世後，她在那個氷冷的世界裡又活了五個年頭。她已看盡了這社會的世態炎涼，不想也不願意讓她親生兒子背負為她最終能有尊嚴的離世而心力交瘁。她選擇了自我了結的翩然而去。這是她為自已唯美的童話故事劃上最重彩濃墨的句號！她是輕輕的來，卻語重心長的翩然而去！她沒有辜負她自己與她所愛的鑫濤！

附錄：瓊瑤的第一個戀人──我的母校的蔣仁老師（節錄）－劉夏騰

瓊瑤18歲就讀北二女的高三班時，與大自己25歲、時年43歲的國文老師蔣仁相戀了！瓊瑤的母親極力反對這段戀情。她想方設法取得瓊瑤與蔣仁合寫的一本日記以後，拿到教育部去告發蔣仁，造成蔣仁遭北二女辭退。之後瓊瑤也因為母親阻斷這段戀情而自戕過。

蔣仁先轉到中壢高中，之後再轉到我的母校左營高中。在我高中三年當中，在校園中不時可以看到蔣仁老師的身影。推算起來，我高中畢業那一年，他已經有63歲。我對他的記憶已十分模糊，只記得他頭髮梳理整齊，中等身材，時常穿著白襯衫，有著濃厚的文人氣息。

他始終是教他最拿手的國文一科。他上課時從來不提瓊瑤，也不提那段戀情。當時小說版與電影版的《窗外》都已發行，全華人界都知道那段戀情，因此同學們更不敢問他那件事了！

他一輩子深愛著瓊瑤。瓊瑤曾經寄錢給他，但他並沒有把那些錢花掉，而是拿去做了一套壽衣。他曾經對朋友表示：「這不僅是一套壽衣，而是編織了兩人的真誠與純情的一套衣服。我要穿在身上到任何一個地方去。」師生戀、老少配不太容易為社會所接受，然而，我仍認為終身守著這份愛情的蔣仁老師是一位有著高尚情操的君子，也是一位純情的男性。

※ 本文摘自 《未來的假死和真死》，原篇名為〈拔掉你的插管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