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擾，就是人類最好的溫柔

文／綦孟柔

因工作關係，我有幸遇到野生的長臂猿。工作單位與越南的「瀕臨絕種靈長類收容中心」（Dao Tien Endangered Primate Species Centre）合作，由我定期至當地為救援的靈長類進行健康檢查、佩戴發報器等協助。

這間中心專門救援越南瀕臨絕種的金頰長臂猿及侏儒懶猴，兩者都是越南境內數量持續下降，並且在「IUCN紅皮書」（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簡稱紅皮書）列為瀕危的物種。

棲地的破壞、盜獵者的猖獗，都是這些靈長類持續消失的諸多原因之一。越南境內的金頰長臂猿與臺灣的石虎、黑熊一樣，只剩下數百隻。若再持續消失，有一天牠們將遇不到彼此，無法繼續繁衍，物種正式滅絕。

人類給不起的自在

「瀕臨絕種靈長類收容中心」的基地在吉仙國家公園（Cat Tien National Park）內的小島上，乘小船才能抵達。這個沒有網路、使用吹風機會跳電的小島，只鋪了一條人車可行的水泥路，其他地方都是原始保留下來的林地。才踏上島，就覺得身體健康起來。

中心救援的長臂猿有些因被人類飼養太久，或是本身帶有疫病而無法野放，必須永遠住下來。還有另外一群是及早被救援，經過訓練後，準備野放回適合的棲地中。

利用長臂猿終生待在樹上的特性，中心規劃出一塊軟野放訓練區域──將此區的外圍樹木移除，沒有樹，長臂猿就難以脫逃。長臂猿在此學習正常的活動模式及覓食模式、懂得躲避人類等等。

此區外圍設置了一處較高的平臺供參訪民眾觀看區域內的長臂猿，有時我也會晃來這裡，看著牠們在樹與樹之間跳躍、移動。長臂猿的手臂很長、很細，動作很柔軟，當牠們互相追逐、跳到對方身上時，很像一坨有著棉花外表的史萊姆，軟趴趴的。這和我在動物園所見從籠內伸手偷襲人的牠們完全不一樣。

這種自在是人類給不起的。

有次剛好遇到一個案例，是一隻長臂猿從非常高的樹上摔下來，但很快又自己爬上樹，可是手呈現很奇怪的角度。我嘗試將牠麻醉好做檢查，但牠是隻非常凶猛的公長臂猿，沒人接近得了。只能配點止痛藥給牠，讓牠度過剛摔斷手疼痛的那幾天，其他就看牠自己的造化了。

跟負責人聊天才知道，原來野外的長臂猿有七成以上都曾經從樹上摔落，所以肢體骨折的比例很高，可能是因抓的樹枝不夠堅固，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爬樹的技術差。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原來一生都生活在樹上的動物也有爬樹失手的時候。

金光閃閃的親子長臂猿

更重要的是，長臂猿在野外多以一個小家庭為單位，所以中心會將救援進來的長臂猿配對，讓牠們孕育出下一代，再將全家帶去野放。

我來的這天剛好遇到一隻小長臂猿誕生。進入軟野放區域，志工指向樹頂，我朝著二、三十公尺高的樹冠層望去，只見一對金色的親子長臂猿──這是我第一次在自然環境中看到長臂猿，好純淨，好平靜。

這隻小長臂猿以我的英文名字命名為Savvy。

出診再出診

由於鄰近越南的柬埔寨、寮國等地缺少野生動物獸醫師及救援中心，因此有時我們是「出診再出診」。有一回，我跟著救援人員從中心前往柬埔寨的邊境，去為十二隻待救援的長臂猿做疾病採樣檢查，確認沒有病源後，才能後送至各個救援中心進行後續的野放訓練。

預訂兩天一夜的行程，路途遙遠，我們早上四點就啟程，翻過一座山，終於抵達目的地時已接近中午。

眼前是臨時搭建的幾個大籠子，十二隻長臂猿個別被關在裡面，其中有一隻剛出生不久的長臂猿寶寶，非常親人，顯然被人為飼養過。這隻小小的金色精靈讓我想到Savvy，不同的是Savvy可以抱著牠媽媽，這隻金色小精靈卻視人類的懷抱為家。

我們隨即上工，有默契地破紀錄在四小時內做完所有採樣，負責人開心地說不用在這裡過夜了！

出診任務順利落幕，只是不曉得那隻親人的小長臂猿，未來是否能像Savvy一樣有重回野外的可能？

動物的野放，是我執著的初衷

每季到訪，我都會去看看Savvy過得好不好。COVID-19席捲全球之前，我來到中心，因為Savvy一家準備野放，我要親自裝上發報器，並為牠們做最後一次健康檢查。

剛出生的金頰長臂猿全身金色，到了兩歲左右會換毛，變成全身黑色；五、六歲時，母猿會再換成全身金毛，公猿則會維持全身黑，只有臉頰是金色的毛。

Savvy六歲了。六年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近距離摸到牠。牠長得很健壯，全身肌肉結實，一身黑毛閃閃發亮──嗯？黑毛？

我轉頭對負責人說：「Savvy is a boy?」負責人大笑著點頭。

原來用了我名字的Savvy其實是男生，令人莞爾。好吧，我想牠本人不介意。

一切處理完後，我把牠們一家放進運輸籠內，隔天保育員要帶牠們去野放。籠內的Savvy清醒後與我對望著，我在心裡對牠說：「Savvy，你的野放正是我執著於這份工作的初衷。希望未來你能夠柔軟地在樹林裡度過。」

不打擾，就是我們人類最好的溫柔。

本文摘自《傷獸之島：我當野生動物獸醫師的日子》，原篇名為〈精靈般的金頰長臂猿──不打擾，就是人類最好的溫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