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品只要被人珍惜愛護，主人的靈魂就會殘留上面 — Photo Credit: Pixabay

只要被人珍惜愛護，物品上就會殘留主人的靈魂

發表於 2025-01-012025-01-02By Readmoo編輯團隊好書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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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邊攤

拉開鐵門開始營業後，今天早上就跟往常一樣，在上班上課的人潮出門前，客人都還不是很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店裡來了一組不尋常的客人。他們身上都穿著同一件背心，乍看之下像是選舉時挨家挨戶拜票的競選團隊，不過背心上印的並不是候選人的姓名跟號碼，而是「兒福聯盟」的標示。

這組客人的出現吸引了廚房裡亞學等人的注意。兒福聯盟的人來店裡做什麼？該不會只是來吃早餐的吧？

他們一走進店裡，帶頭的人便跟玉蓁打招呼。「妳好，我們是兒福聯盟，今天有跟老闆約好，要來張貼海報。」

玉蓁像是早就知道他們要來，迅速打了個手勢，叫廷揚來接管櫃檯的工作，然後帶著兒福聯盟的人走到外面，對著門口指手畫腳，一邊說：「我覺得貼這個位置比較好，這樣每個經過的人都能看到，特別是這個社區的住戶，你們覺得呢？」

「嗯，我也覺得這個位置不錯。真的很謝謝妳，願意提供店面讓我們張貼海報。」

「不用客氣，這是我該做的。」

接著兒福聯盟的人不知道把什麼東西貼在店門口，然後再次集體跟玉蓁道謝。亞學在廚房裡看不到他們到底貼了什麼，而從廷揚跟呂媛困惑的表情看來，他們也不知道玉蓁在做什麼。

直到兒福聯盟的人離開，趁現在沒有餐點要製作，亞學跟其他人才一起跑到店外，看店門口到底貼了什麼。

一來到外面，三人瞬間恍然大悟。原來那是一張協尋失蹤孩童的海報，就貼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海報上貼著好幾名小孩子的照片，照片旁標示著他們的失蹤年齡、日期跟地點，以及身上的特徵。

每次在外面看到這樣的海報，亞學心裡總是會忍不住揪一下，因為這些孩子的失蹤時間都是以年計算的，就算現在見到面，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一個孩子就這樣消失不見，這麼多年的時間裡，家屬們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支撐下去的呢？

有這種想法的不只亞學。呂媛也緊揪住自己的胸口，說：「原來是來貼這個啊……。」

「嗯，我看到他們在網路上尋找願意張貼海報的店家，就和他們聯絡了。」玉蓁說。

「如果這樣能幫他們早日跟家人相聚，那就太好了。」

呂媛雙手合十，像是在祈求這些孩子能快點回到家人身邊。不過大家都知道沒這麼簡單，因為多數人看到海報之後，頂多就是多看幾眼，回到家就忘記了。這些協尋海報的真正意義，與其說是請社會大眾幫忙找人，不如說是家屬們藉由海報在提醒自己，他們還有家人沒回家。

亞學看向玉蓁，她會願意提供店面來張貼海報，應該也是因為思穎的關係吧？思穎沒有其他家人，玉蓁就是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玉蓁也一直把思穎當成妹妹照顧。所以玉蓁知道家人失蹤後，那種滿心焦急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有多痛苦。

不過這時，亞學卻在玉蓁的臉上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表情。

玉蓁皺著眉頭，瞇眼專心盯著海報上的照片，看起來像在思考，又像在回憶。該不會海報上的失蹤孩童中，有她認得的人吧？

這時，廷揚突然說：「老大，有客人。」

客人就是這麼神奇，總是像約好似的一起上門，現在正是這樣。只見好幾組客人一起走進店裡，在櫃檯前面等著點餐，玉蓁趕緊叫大家回到廚房，繼續工作。

亞學回去廚房前又對協尋海報多看了幾眼。儘管上面的名字跟照片他可能沒多久就會忘記了，不過他知道，只要他能記得其中一個名字、其中一張照片，這些孩子回家的希望就會多一點。

✾

打烊前，客人已經沒那麼多的時候，玉蓁突然走進廚房，把一張紙條跟鈔票交給亞學。

「亞學，你幫我去闔家百貨買些東西好嗎？」

亞學接過紙條，發現紙條後面還夾了幾張鈔票，紙條上則寫著衛生紙、洗碗精等店裡會用到的清潔用品。這些東西跟食材不同，不能跟廠商大量叫貨，只能自己去買。

「好的，玉蓁姐，我去買一下就回來。」

闔家百貨就在懷恩社區附近，走路三分鐘就能到，是個複合式的五金大賣場，什麼東西都找得到，價格又便宜，很多住戶都會去那裡買東西，亞學以前也很常跟家人一起去。

一踏進闔家百貨，五金賣場特有的氣味馬上勾起了亞學的回憶。

以前，爸爸每次跟他說「走，我們去百貨公司」時，指的其實就是闔家百貨。害他跟哥哥亞孟有一段時間以為百貨公司就是那個樣子，直到有一次跟同學去市區裡的百貨公司，他才發現原來差這麼多。不過就算這樣，這間賣場留給他的回憶還是無可取代的。

對了……以前跟哥哥最常去的那個地方應該還在吧？

在採買玉蓁交代的物品之前，亞學想先去賣場裡的一個地方。他靠著以前的記憶穿梭在賣場走道上。

記得先經過零食區，然後是罐頭食品區，最後再從這個轉角繞過去就能看到了。

繞過轉角後，亞學終於看到了自己在尋找的、專門賣玩具的區域。

「果然還在這裡，好懷念呀……。」

亞學看著琳瑯滿目的玩具貨架，忍不住發出感嘆。以前他們全家來這裡，爸媽還在買其他東西的時候，他跟亞孟都會待在這裡玩耍。這裡的玩具比不上百貨公司裡的精美豪華，但是對小孩子來說，玩具的價值並不是靠外表跟價錢來決定的。

闔家百貨的玩具區有個特色，就是除了新玩具外，還有許多從客人那邊回收的二手玩具。這些舊玩具只有標價沒有包裝，拿起來就能玩了。亞學跟亞孟好幾次都在這裡玩到忘我，最後還因為在賣場裡找不到爸媽而差點哭出來；直到兄弟兩人用自己的方式記住玩具區的位置，才終於不在賣場裡迷路了。

現在站在玩具區前，亞學發現眼前的畫面跟他的回憶沒有太大差別，玩具貨架一邊是剛進貨的新玩具，另一邊則是回收的二手玩具。

亞學打量著貨架上的舊玩具，發現其中有個紙箱裝了滿滿的小玩具，有動物造型的玩偶、迴力車、陀螺，還有一些明顯是盜版的樂高人偶。亞學覺得這些玩具看起來很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重點是箱子上的標價，整箱只要一百元。

一百元的價格讓亞學心動了。明明這些玩具買回去他也不會去玩，只會變成家裡的小廢物，但人就是這樣，小時候沒辦法輕易買到手的東西，長大看到後就會想買。有沒有用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對以前的自己有個交代了。

亞學站在玩具前陷入猶豫。該買嗎？最後，他一個深呼吸拿定主意，現在還是先把玉蓁交代的東西買好再說，若抱著這一箱玩具回去店裡，一定會被大家笑。

暫時拋下對玩具的慾望後，亞學很快拿好玉蓁要的東西去櫃檯結帳。

櫃檯沒人在，店員不知道跑去哪裡整理貨物了。這家店的店員從以前就很常這樣。

亞學按下桌上的服務鈴，大聲說道：「不好意思，結帳！」

希望店員有聽到……亞學剛這樣想完，眼角餘光就注意到走道上有東西在移動。

店員來了嗎？他轉頭朝走道看去，卻沒看到店員的身影，但地面上確實有東西在動。

隨著視線往下移動，他的手突然不自覺地鬆開來。手中的鈔票掉在桌上，亞學卻完全沒發現，因為此時的他正在努力理解，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地板上有許多玩具，迴力車、樂高人偶、各式各樣的動物，都是剛才在那紙箱裡的玩具。

而現在，這些玩具正排成一列，像是擁有自己的生命般，移動著各自的塑膠身軀，沿著走道朝亞學走來。

玩具為什麼會動？亞學很快就放棄思考這個問題了，因為根本沒有思考的必要，玩具不可能自己動起來。

既然這樣，現在的畫面又該如何解釋？

亞學看著眼前離奇的一幕，甚至忘了眨眼，直到他聽到店員的聲音。

「先生，你要結帳嗎？」

亞學轉頭一看，發現店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櫃檯，正在準備幫他結帳。

「啊……我……。」亞學還沒從呆滯中恢復過來，他再看向那條走道時，在地板上排隊前進的玩具已經全都不見了。

「請問……你有看到剛才在那邊的玩具嗎？」亞學問店員。店員則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麼玩具？」

店員看不到剛才那些玩具，他卻看到了，這代表那些玩具是……。

「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亞學把東西都留在櫃檯桌上，拔腿朝賣場內跑去，經過零食區跟罐頭區，繞過轉角回到了玩具區。

那箱玩具仍放在貨架上，沒有移動過的痕跡，但亞學知道它們剛才真的動了；只是不是物理上，而是另一種層面上的移動，所以只有他能看到。

「你們為什麼要來找我？」亞學蹲下來，從箱子裡拿起一個三角龍造型的玩具，喃喃自語問道：「你們有話想跟我說嗎？」
玩具不會說話。這點亞學當然知道，但他仍希望可以得到某種回應。

把三角龍玩具翻到另一面後，亞學看到了那個回應。三角龍的腹部貼著一張卡通姓名貼，上面印著「沅琪」兩個字。

亞學又把好幾個玩具從箱子裡拿出來檢查，發現上面都貼著同樣的姓名貼。看來玩具們的前主人就叫做「沅琪」。

看到這些貼紙以後，亞學腦袋就像被一道閃電劈過。他知道玩具想跟他說什麼了，因為他不久前才看過這個名字。

✾

亞學一回到店裡，在櫃檯對帳的玉蓁、在用餐區掃地的呂媛，以及在廚房清理煎台的廷揚全都看傻了眼。因為亞學提回來的不只清潔用具，懷裡還抱著一箱玩具。

亞學把那箱玩具放到餐桌上，其他人紛紛圍過來。廷揚首先發問：「小子，這箱玩具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剛剛在闔家百貨買的。」

「我看得出來。我是問你，你沒事買一箱玩具回店裡幹嘛？」
「廷揚哥，這些可不是普通的玩具喔。」亞學看向玉蓁，說：「玉蓁姐，妳還記得這些玩具吧？」

「嗯……這些是……？」玉蓁站在後面離玩具最遠的位置，不過亞學相信玉蓁的記憶力，她一定認出來了。

果然，玉蓁很快回答道：「我記得這些玩具，店裡以前進貨過。」

「我們店以前有賣玩具？」廷揚皺著眉頭，似乎無法理解。

「不是的，這些玩具是贈品，跟保久乳包裝在一起來賣。」玉蓁說：「保久乳的口味小孩子都很喜歡，價格便宜又有送玩具，所以當時賣得很好，我也進了很多。只不過那些玩具後來傳出有塑化劑的問題，我就沒有再進貨了。」

「這樣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以前很多早餐店確實都有賣這種牛奶玩具。」呂媛也說：「我兒子小時候也很愛喝，不過那些玩具總是玩一下就壞了。」

玉蓁從箱子裡拿出一個人偶在手上把玩，一邊說：「牛奶跟玩具一起賣，價格還能這麼便宜，玩具品質當然好不到哪裡。但這箱子裡的玩具都保存得很好，代表之前的主人一定很愛惜他們。」

是時候了，亞學決定進入正題。「玉蓁姐，妳看一下人偶背面。」

玉蓁把人偶翻面，印著「沅琪」的貼紙就貼在人偶背上。

「這名字是……！」不只玉蓁，連呂媛跟廷揚也發出驚訝的呼聲。

因為這個名字他們早上才看過，而名字的主人，現在就在外面的海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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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琪。女性，失蹤年齡八歲，現年十八歲，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失蹤。特徵：大眼睛，右臉頰上有一顆痣。」

協尋海報上，沅琪的照片就印在文字旁邊。照片中的沅琪穿著粉紅色洋裝，長著一張小圓臉，臉上那顆小小的痣在照片上清晰可見，在她燦爛純真的笑臉上顯得特別可愛。

早餐店的四人一起站在海報前，看著沅琪在海報上的笑臉。她的失蹤時間就在思穎的隔年，一想到這女孩已經失蹤十年了，每個人的心裡都不好受。

亞學把那箱玩具從店裡抱出來放在海報前，說：「我覺得這些玩具的主人，就是這個妹妹。」

「真的嗎？」廷揚冷哼一聲，似乎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她的名字很常見，該不會是同名同姓而已吧？」

「不，我相信就是她。」亞學向玉蓁尋求認可，問道：「玉蓁姐，妳一定還記得的，對不對？」

玉蓁對沅琪的照片持續看了半晌，最後終於點了點頭。

果然沒錯。亞學慶幸自己的直覺是對的，玉蓁一開始看海報的眼神會這麼奇怪，是因為她一眼就從海報上認出沅琪了。

「沒錯，我還記得她……。」玉蓁的眼神仍停留在海報上，說：「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就想起來了。當時他們家還住在懷恩社區，那個時候，都是家人帶她一起下來買早餐，通常是一個果醬三明治，還有一瓶玩具牛奶。他們不再來店裡之後，我以為他們跟多數客人一樣，只是搬家而已，沒想到那個妹妹竟然失蹤了。」

「可是，她的玩具為什麼會在賣場裡？」呂媛問。

亞學指著箱子上的標價貼紙，說：「上面的標價時間是一個月前……我想在這十年的時間裡，她的家人一定還抱著希望，相信她會回家。就算她還活著的話也已經十八歲了，他們仍一直留著她的玩具；但這麼久的時間，他們一定也累了，這箱玩具對他們來說不只是思念，更多的是折磨。直到最近他們才看開，決定放手，把玩具回收給賣場。」

「好吧，假設這些玩具的主人就是這位失蹤的沅琪妹妹好了，那你把她的玩具買回來幹嘛？」廷揚雙手抱胸站在一邊。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找亞學麻煩，實際上剛好問到核心。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釋清楚，但我在賣場要結帳的時候，我看到了這些玩具的靈魂……它們想要跟我回來，有話想跟我說。」

「玩具有話要跟你說？哈哈！」廷揚發出挖苦的乾笑，說：「你說你能看到鬼魂，我姑且相信了，但它們是玩具，沒有靈魂的耶！」

「廷揚哥，你這樣說就錯了。我相信一個物品只要被人長期使用、珍惜愛護，主人的靈魂有一部分就會殘留在物品上面。慢慢地，它也會有靈魂。特別是玩具這種東西，主人會給它們不同的角色，把它們當成真正的朋友……。」亞學決定換個說法，說：「就跟廷揚哥你的煎鏟一樣。你每天都在廚房裡用它做出各種餐點，今天要是突然換一支新的煎鏟給你，你一定會不習慣吧？因為那支煎鏟是你的搭檔，上面有你的靈魂，在長期使用的過程中，你們的靈魂已經契合在一起了。」

亞學這樣一說，廷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連點了好幾下頭，像是在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雖然廷揚長得很凶，看起來總是在刁難亞學，不過一起在廚房工作這麼久了，亞學知道他並不是無理取鬧的流氓，而是有問題就會問、有錯誤就糾正，直話直說的漢子。

看到廷揚接受亞學的說法，玉蓁鬆了一口氣，接著問：「那你覺得，這些玩具想跟你說什麼？」

「這個，我現在還不知道……。」

亞學沮喪地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那箱玩具。

要是他不只能看到，還能聽到的話，就能知道玩具到底想說什麼了。

✾

大家討論過後，最後決定由亞學把那箱玩具帶回家，因為早餐店的倉庫已經沒有空間放雜物了，加上亞學本來就打算把它們帶回家了。這些玩具擁有自己的靈魂，不該把它們丟在倉庫裡。

「到囉，這裡就是你們的新家！」

亞學先把玩具箱放在電視櫃旁邊，櫃子上還有空位。亞學打算先洗澡，再把這些玩具從箱子裡拿出來，一個一個擦拭過後擺進櫃子，讓它們有一個專屬的空間。

只是亞學剛洗好澡走出浴室，眼前看到的畫面讓他嚇了一跳，腦袋一空，完全忘了等一下的計畫。

在他眼前，思穎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客廳裡，整個身體再次被白袍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