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對深海的了解,比對月球表面還少。」
文/勞拉.特雷特韋;譯/洪慧芳
一位海洋測繪員告訴我,一個海綿的故事徹底改變了他對測繪海底的看法——那不是普通的洗碗海綿,而是一種奇妙的深海海綿,牠們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命形式之一。
他在一艘名為「鸚鵡螺號」(Nautilus)的探勘船(exploration vessel,簡稱E/V)上工作,每天都在探索海床。如今,約四分之一的海床已測繪成圖1,但是像「鸚鵡螺號」上那種遙控潛水器(remotely operated vehicle,簡稱ROV)所探索過的海床仍不到1%。ROV和汽車一樣大,配備了感應器、前照燈、攝影機。雷納托.凱恩(Renato Kane)第一次接觸到那種讓他徹底改變想法的海綿,就是透過ROV。
凱恩在「鸚鵡螺號」上工作已逾十年,見證了多次潛水任務,看著ROV在海底緩慢地前行,採集沉積物,發現新物種,記錄奇妙的新動物行為,掠過微微發亮的海底熱泉,放大藏在深海珊瑚中的生物。凱恩知道自己能有這份工作非常幸運,但任何任務做久了,難免都會變得像例行公事。不過,偶爾會發生一些事情,把他從日常的渾渾噩噩中搖醒,讓他看到探索海底的更深層意義。他在太平洋底部看到的那個海綿就是一例。
那天,「鸚鵡螺號」的ROV攝影機前,出現一個巨大的米白色海綿,它的體積與ROV本身相當。凱恩猜測,那海綿肯定有數百年歷史了,也許甚至上千年也說不定。深海海綿的生長速度極慢。有一種海綿名叫春氏單根海綿(Monorhaphis chuni),據估計已活了1.1萬年,有一百八十幾公分長的尖刺狀附肢。目前大家仍不知道這種海綿如此長壽的原因,但許多深海動物都能活那麼久,那可能是因為海底黑暗、寒冷、環境稀疏。
突然間,凱恩彷彿看到這個海綿出奇長壽的生命,從他眼前飄過。這個常被誤認為植物的動物,在同一個地方靜靜地待了幾個世紀,儘管海面上戰爭肆虐,流行病與先知來來去去,帝國興亡盛衰,但它一直待在海面下數千公尺的地方,終其一生只知道黑暗、寒冷、寂靜的海水。在上方數公里深的海洋庇護下,深海海綿的一生遠比人類的人生穩定多了。它活在完全的黑暗中,恆定的壓力與溫度下,幾乎感覺不到深海中緩慢的水流。直到有一天,一個閃著明亮光線的巨型機器從黑暗中掠過其身邊,打量牠一眼,然後離開,讓牠在機器的尾流中擺動。在那短暫的互動中,我們人類才是外來者,造訪地球上的另一個世界。
ROV從海綿的旁邊掠過,但凱恩的思緒卻無法離開,那一刻的獨特性令他心馳神往。誠如深海探險家席薇亞.厄爾(Sylvia Earle)喜歡說的:「在海洋的任一處投下一顆石頭,它很可能落在人類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次潛水,以及凱恩在「鸚鵡螺號」上多年來目睹的所有潛水任務,開始對他產生深遠的影響。雖然每次潛水都會直播及存檔以供後人查閱,但探勘船永遠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了。他告訴我:「當下看到的一切,這輩子就這麼一次,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當時,我們兩人正坐在「鸚鵡螺號」的資料室裡,沿著加州海岸航行。資料室周圍的舷窗看起來像洗衣機正處於洗清階段,起泡的浪花拍打著玻璃,露出外面暴風雨的情況。相較之下,房間裡到處都是螢幕:六個工作站上擺著電腦螢幕,一面牆上掛滿了影片監視器。每個螢幕播放著外面海洋世界的即時資料:海床的新地圖、新發現與資料集。這些資料集需要專家花數年的時間分析與全面了解。如今,研究海洋是少數幾個經常意外出現重大突破的領域之一。對身為海洋探險家的人來說,這是既沉重又美好的職責:在深海中遇到的任何事情,都很可能是人類的首次發現。而且還有那麼多的地方有待我們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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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深海的了解,比對月球表面還少。」如今幾乎每一篇有關深海的文章中,都會看到類似這樣的話。身為廣泛撰寫及閱讀海洋世界的海洋記者,我在許多文章中都看過這句話,次數多到數不清了。有時月球被換成火星或其他天體,但多數情況下,這句話幾乎一字不差地出現,而且幾乎沒有任何解釋。每次我看到這個句子時總是納悶:為什麼我們對海洋的了解那麼少?為什麼我們對其他星球的了解比地球還多?
當你像我一樣深入研究這句話時,會發現它只是指測繪海底地圖這件事(雖然相較於我們對陸地的了解,我們對深海棲息地與歷史的了解也很貧乏)。我們目前最好、最完整的海洋地圖是由衛星預測繪製的,但解析度很低又籠統,所以整個海底山脈(稱為海底山〔seamount〕)都看不見。與此同時,月球、火星、金星和其他天體的地形圖,都是用比地球海底更高的解析度去勘測的。因為這種疏忽,如今有待測繪的海底面積,幾乎是地球上所有大陸總面積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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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年,「日本財團—GEBCO海床2030計畫」(Nippon Foundation-GEBCO Seabed 2030 Project)成立,目標是在下一個十年結束以前,完成世界海底地圖的測繪。
「海床2030計畫」是由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海洋測繪師帶頭,招募已在海上航行的船隻(從郵輪到豪華遊艇),以眾包的方式繪製地圖。該計畫的參與者希望利用新的自主技術,以無人機來勘測海底。在這個歷史的關鍵時刻,當地球正經歷氣候變遷所引發的連串相關危機時,「海床2030計畫」希望完成一張可能有助於我們保護自己與地球的地圖。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聽到有人說我們對月球的了解比海洋還多,而且還不解箇中原因——因為我們終於要完成這幅地圖了。
出於好奇,我開始關注「海床2030計畫」,並很快意識到,我們之所以還沒有繪製海底地圖,理由相當充分。首先,海洋過於廣袤。海水覆蓋了地球71%的面積,但我們很難向生活在另外29%地表上的人展示那71%到底有多大。那是大到不可思議的面積。地球的絕大部分是平坦的藍色海洋,那還只是我們表面上看到的。海洋的平均深度近四公里,是紐約帝國大廈高度的十倍。五大洋盆地容納了超過13.5億立方公里的鹹水,這些鹹水占據了地球上99%的生物可棲息空間。我們多數人一輩子甚至連這個水下世界的一小部分也看不到。
說得委婉一點,海洋也是一個無情的工作環境。對試圖測繪海底的海道測量師(hydrographer)來說,海洋的一切都是重重考驗。你需要一艘柴油動力的探勘船、特殊的專業知識,以及昂貴的深水聲納,才能完成測繪海底的任務。在海面上,你需要與風、水、浪、太陽、鹽分搏鬥,那些因素不斷地破壞設備及考驗人員。與此同時,海面下是一個壓力巨大、溫度極低、一片漆黑的平行宇宙。例如,我搭上「鸚鵡螺號」的那段期間,天氣十分惡劣,我們只測繪了和羅德島差不多的面積,就被迫折返陸地。在像南冰洋那樣遼闊、未經測繪的地方,高如摩天大樓的巨浪相當常見。
這使得測繪海洋變成一項非常、非常昂貴的工程。「海床2030計畫」估計其任務成本在30億到50億美元之間(這大約是二○二○年把「毅力號」〔Perseverance〕探測器送上火星的成本)。探勘船愈靠近海岸時,測繪變得愈複雜,政治方面也是如此。
事實上,測繪有爭議的水域,可能是地緣政治的地雷區。儘管「海床2030計畫」明確表示其科學目標,但許多國家依然認為在其領海內測繪,侵犯了它們的主權——本質上是間諜行為。此外,還有環保方面的權衡。最詳細的海底地圖是用最先進的多音束聲納(multibeam sonars)所繪製。從船舶交通到海軍演習,再到石油與天然氣的探勘,日益工業化的海洋對那些依賴聲音生存的鯨魚和其他海洋生物來說,是一場聲音的噩夢。那些工業化的噪音已經夠干擾了,我們真的還要再增添更多的噪音嗎?
為了深入研究這些問題,我搭上「鸚鵡螺號」,參與了測繪航行。我採訪了幾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測繪師,參加了各種大會、講座,甚至參加了一場為新測繪的海底山與峽谷命名的國際會議。我飛到一個偏遠的北極小村莊,觀看因紐特(Inuit)的獵人測繪未知的海岸線。我去墨西哥灣潛水,看到海底地圖指引考古學家揭開早期人類的歷史。我漫步在舊金山附近的一個飛機庫裡,裡面停滿了海洋測繪無人機。
測繪的歷史也引發了另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如果我們真的完成了「海床2030計畫」,那會發生什麼?從過去的航海殖民者,我們已經清楚知道,地圖不是一種中立的工具。記者史蒂芬.霍爾(Stephen Hall)曾寫道:「地圖總是預示著某種形式的剝削。」這些話伴隨著我來到牙買加,在那裡我看到世界各國的政府辯論國際海床開採的規則與條例。人類對地球的大規模工業化,終於來到了地球上最後一個未受干擾的生態系統——測繪海底地圖會造成剝削嗎?
我在「鸚鵡螺號」上坐在凱恩的旁邊時,有一個事實確實變得異常清晰:我們現在就可以測繪整個海洋了。事實上,幾十年來,我們一直擁有做這件事情的工具與技術,為什麼我們一直沒做呢?這個問題,把我拉回了當初促使我啟動這場探索之旅的那句話:我們對深海的了解,比對月球表面還少。這句話已是陳腔濫調,但隨著新一代太空探索的到來,這句話如今聽起來依然真實。美國太空總署(NASA)已經為「阿提米絲登月計畫」(Artemis)投入數百億美元,目的是讓太空人重返月球,並最終把他們送上火星。然而,與此同時,我們可能在海底留下一個無人探索的世界。
※ 本文摘自 《深海征途2030》,原篇名為〈序言 我們對月球表面的了解,比對海底的了解還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