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艦國造」專案全過程脈絡

文／李桐豪

潛艦國造：「難道還要再等八年嗎？」

二〇二三年九月二十八日，臺灣第一艘自製潛艦「海鯤號」在高雄舉行下水典禮。軍方以中華民國國旗布幔遮蓋潛艦正面，掩蓋魚雷發射管等機密設備。當天，蔡英文敲擊響鈴，宣告「擲瓶禮」啟動，香檳應聲從空中墜下，敲擊「海鯤號」潛艦船首，懸掛在上的彩球也隨即散開，流蘇飄揚。她說：「過去潛艦國造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但今天由國人自己設計打造的潛艦就在大家的眼前。我們做到了。」

臺灣四面環海，潛艦對臺海制海權的掌控至關重要，尤其是核潛艦在戰略的重要性不亞於航空母艦，歷任總統不會不知道。兩蔣時期曾有「海昌計畫」和「武昌計畫」，向義大利採購小型突擊艇和袖珍潛艇，美國也以「水星計畫」為名，出售兩艘美方即將除役的茄比級潛艦。兩艘茄比級潛艦命名「海獅」、「海豹」，分別於一九七三、七四年返抵高雄左營軍港並成軍，服役迄今已三十年，因老舊已無法投入戰備，僅作為訓練用途。八〇年代，臺灣成功向荷蘭購買「劍龍級」潛艦，荷蘭卻立刻遭中國外交報復，最後六艘訂單僅有二艘「海龍」、「海虎」成功交貨，並導致臺灣只買到船體，沒有武器，得向印尼購買西德授權該國生產的魚雷。

與他國購買潛艦事事掣肘，李登輝一九九五年授意海軍成立「潛艦發展辦公室」，啟動「光華八號」。但該計畫進入扁政府時代，因小布希政府有意賣給臺灣八艘柴電潛艦而取消。奈何該軍售案，又因扁政府政局朝小野大，特別預算卡關立法院不了了之。馬英九任內重兩岸交流，輕國防，即便是二〇一三年年底批准了臺灣第一個關於「潛艦國造關鍵技術」的正式評估，然而任期已到尾聲，也沒有多大的政治動能去推動。

二〇一九年四月三日，蔡英文臉書公布一張照片，照片中桌上有一張臺海地圖，地圖上擺了艘潛艦模型，蔡身旁還有一位戴帽子、看不清楚輪廓的男子。蔡與他看著海圖比手畫腳。照片上寫著「國造潛艦二〇二四下水，二〇二五成軍」。與蔡總統合照的神祕男人是誰？蔡英文並未說明，神神祕祕的一則貼文惹來網友訕笑，「造不出什麼狗屎，拼裝船而已，當然啦弊案是絕對有的。」「國造潛艦二〇二四下水二〇二五成軍？到現在連一張設計圖也看不到……人才、機械、引擎……都沒有？你信嗎？公然製造假新聞，該當何罪？」

到如今，我們知道了戴帽子的神祕人是退役的海虎潛艦艦長楊易，那照片拍攝於蔡英文尚未競選總統之前。其時，她透過新境界智庫國防政策幕僚陳文政，向海軍中將黃曙光請益潛艦問題。黃曙光是馬政府現職軍官，不方便出面，於是推薦了退役的海虎潛艦艦長楊易。楊易來到民進黨智庫新境界文教基金會的辦公室，向蔡英文說明潛艦在臺灣海峽的運用與其重要性。以往軍方跟民進黨的接觸很少，雙方都還在試探對方的誠意，楊易說：「這個非常的困難，妳做八年不見得會有成果，但是風險是妳要承擔。妳確定真的願意做這個案子嗎？」蔡英文篤定地說：「不然呢，難道還要再等八年嗎？」

二〇一六年蔡英文在競選總統期間訪美，就向美方人士表達臺灣希望能自製潛艦，並獲得美方支持。當選總統後，就立即下達決心，推動「潛艦國造」（Indigenous Defense Submarine，IDS自製防禦潛艦），她希望黃曙光來執行這個計畫。陳文政約黃曙光在二二八公園博物館門口碰面，當日下著雨，兩個男人邊抽菸邊聊天下大事。軍旅生涯四十年的黃曙光，有四分之一的服役時間是在潛艦中度過，擔任上尉時還曾到荷蘭三年多，測試海龍及海虎潛艦。大海的男人有造艦大夢，但對民進黨半信半疑。陳文政慷慨陳詞「潛艦國造」乃國家大事，應不分黨派立場，勇於承擔。黃曙光心想既然有人相信他，願意授權，那就做吧。

黃曙光肯了，蔡英文破格將黃曙光從中將晉升二級上將，並提拔為海軍司令，足見蔡英文對黃曙光的信任，事後也證明黃曙光不負所託。他從海軍副司令、海軍司令、參謀總長、到任國家安全會議諮詢委員，如今這艘斥資四百九十三億元打造的原型艦如期完成，黃曙光無疑是關鍵人物。

為突破中共封鎖，他自創「以軍逼商」策略，與顧問公司簽下六億餘元的技術顧問合作計畫，由顧問公司代理找軍火商交涉，顧問公司聘請的總裁、副總裁，都是高階軍職退伍，透過軍人與軍人對話，更容易溝通，讓軍方不用花錢收買掮客、軍火商，也不用透過國與國談判，就可取得潛艦的所有裝備及項目。黃曙光自創的這套辦法，意外讓原地打轉超過二十年的潛艦國造走出一條生路。

也正因為海軍只和原廠打交道，「仲介與代理商都吃不到」，黃曙光因此得罪軍火界。二〇一八年十月，海軍退役艦長黃征輝在媒體上公開質疑潛艦國造的種種問題，特別質疑其中是否有特殊關係、顧問公司的專業度等等。真真假假的爆料，政府高層不得不透過國安及檢調系統，對黃曙光、黃家親友的銀行戶頭及往來關係進行澈底調查。黃曙光的妹妹係臺北市前副市長黃珊珊，看到報導後曾傳簡訊給黃曙光說：「哥，我們家一生清白，黃家絕不能有這樣不清白案例。」黃曙光只回答黃珊珊：「我是海軍，我穿白色的。」

此一調查非常縝密深入。後來發現，黃曙光沒有任何不法資金往來，對外也幾乎沒有應酬與可疑政商關係。黃曙光接受《鏡週刊》訪問，坦言過程中，軍火商、掮客想買空賣空從中撈錢，甚至有已退伍的將領利用以前在軍中的威望，作為謀取利益的方法，「如果沒有的話，怎麼會有慶富案、拉法葉案這些血淋淋的案子，這是很可悲的。」經歷在野黨的杯葛及凍結預算，他說：「我沒違規、沒違法，完全沒從中得到某種利益，他們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黃曙光從參謀總長退役卸任，九月轉任國家安全會議諮詢委員，此後兩年他簡直在台船「埋鍋造飯」；台船海昌廠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原本國營事業文化硬是被改成軍事風格。為了保密，黃曙光要求他的祕書與駕駛等，與他一起住在官兵眷舍，一來半點口風不露，二來也不怕被人跟蹤。黃曙光從參謀總長退休轉任潛艦國造召集人時，也要求辦公室主任辦理退伍，去當造潛艦的海昌廠長。另一個子弟兵，家境優裕，家中要他接班事業，他卻選擇跟著黃曙光，負責盯住國外採購的機敏裝備。這個「鐵血班底」在二〇二三年九月完成了原型艦封殼任務。

黃曙光對媒體說，此案包括海軍二五六戰隊、海發中心、台船、中科院，甚至退役的潛艦艦長都全程參與，已不是傳統政府標案的甲方、乙方關係，而是一個堅實的團隊，是「國家隊」造出來的潛艦。九月二十八日，蔡英文總統主持海鯤號命名暨下水典禮，不但完成兩任總統任期最重要的國防政見，也宣示臺灣艱辛的「潛艦國造」之路，走了漫長的三十年之後，終於接近最後一哩路。

※ 本文摘自 《時代如何轉了彎：蔡英文與臺灣轉型八年【附作者之一張惠菁親聲朗讀前言音檔】》，原篇名為〈女武神的騎行── 國防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