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茶道與「感性」

文／原宗啟；譯／蔡瑪莉

從茶道探見日本人的感性

現代的產業社會被稱為「感性的時代」，這樣的說法已經流行很久了，但所謂的「感性」究竟是什麼呢？對於生產物品並進行銷售的業者來說，推量並揣想購買商品的顧客內心的滿足感，是必要具備的特性之一，這就是所謂的感性吧。這樣的特性依據每個人天生的資質不同而有高有低，但也可以由後天培養而得。那麼，究竟要如何定義「感性」這兩個字才好呢？根據每種案例或情境的不同，或許多少有些微妙的差異，但以大方向來說，所謂的感性就是「能夠推敲他人內心情感的資質，甚至對於外部環境所產生的各種現象，都能夠個別推量並感受其所蘊含的真理、真相的能力」。企業的經營能否具備這樣的感性，就決定了其是否能夠在這個變革快速的現代社會中即時應對並存續經營下去。然而這樣的「感性」特質，並不是最近才忽然變成受到關注的焦點，從以前開始就已經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被進行探討了。

在茶道中所探見的「感性」

讓我們來想像一下飲用一碗茶時的做法禮儀吧。當亭主點好茶的茶碗端到自己眼前時，首先要對著幫自己送茶過來的人行一次禮，接著向左右兩側的鄰座者行禮，最後再向自己的正前方對亭主行禮，總共要行四次禮。「茶道總是一直在行禮，好像磕頭蟲一樣，讓人覺得好討厭」，對茶道抱持這樣想法的人非常地多。「這些行禮的動作其實都各有其意義。最一開始所行的禮，是為了向那位幫自己送茶過來的人表達感謝之意；接下來所行的禮，則是要向相當於自己前輩的鄰座者，表達出自己有幸同席所行的招呼禮；而第三次所行的禮，則是要向在自己之後喝茶的鄰座者，表達自己要先行飲用的招呼禮；最後所行的禮，則是要向為自己點這碗茶的亭主表達感謝之意的禮。」當我們像這樣對這些人說明緣由後，大部分的人就都能接受其中的理由，但也有人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理解。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到，同樣的說明內容，有人可以理解，有人卻是打從心裡否定其道理，說到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不同，其實就是所謂感性的差別。修習茶道的人透過稽古，就能夠自然地理解並學習到這樣的感性。

「茶道的做法禮儀中最讓人感到厭煩的，就是很多時候都必須說些心口不一的恭維話，不停地讚美別人。」對於茶道抱持這種觀點的人也很多，這又是一種錯誤的見解，其實只是在茶道的做法禮儀中有一些既定的形式需遵守，即使是賓主間的問答也有一定的規則。例如在茶事上要享用懷石料理時，負責招待賓客的亭主為每一位客人端出料理後，必須退下到水屋（廚房），這個時候正客就要說道「亭主也請將自己的膳食端出來，與我們一起用餐吧」，代表所有人向亭主提出同席用餐的邀約，而這時候亭主則必須委婉回絕：「謝謝您的邀請，不過我還是待在水屋與各位一同用餐即可。」這是既定的做法；此時亭主絕對不可以回答：「那我就接受您的盛情邀約，與各位同席用餐吧。」而將自己的膳食端出來。在茶道中存在著語言的遊戲規則（既定形式），這點是一定要認知到的。如果不能理解的話，就容易以短視的觀點來看待茶道中的所有事物，導致錯誤的認知。這一點其實和京都文化與江戶文化之間的差別也有所關聯，為對方著想的顧慮與關懷，京都腔會以巧妙隱晦的措辭來表現，關東腔則會直接表現出來，這就是兩種文化的差異性。舉料理為例，關西的調味通常較淡，關東的調味則較濃鹹一些，此即間接委婉與直接表達的性格差異表現在料理調味上的結果。京都腔是尊崇間接表達的語言，如果在京都使用東京腔的話就會遭受厭惡輕蔑，這是實際存在的事實，而這一點同時不可否認地亦是造成現代男性對茶道敬而遠之的原因之一。如果每件事物都只理性單純地來考量的話，會有所疑問不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詢問剛開始接觸茶道稽古的人其目的與動機，一定會得到許多不同的答案；而在從前，茶道被當做是女性的新娘修業課程之一，主要用來學習正統的禮儀做法，因為如此才接觸茶道的人非常多。然而，茶道也是用來培養感性的修練場所，如果不具有理解感性的資質就無法長久持續下去。

那些現在正在修習茶道修業的人們，對於茶道這樣的文化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看法呢？首先如同前述所說，年輕人以學習「正統禮儀做法」為目的的理由，最為社會上的一般人所認同；而也有極少數的人是因為覺得茶道「很帥氣」等非常單純的理由，才開始接觸茶道；最多人接觸茶道的原因，則是將茶道當做一種「高雅的嗜好」而開始入門學習。到了年長後仍會持續茶道興趣的就是這些人，目前日本的茶道界就是倚靠著這群人來支撐的。他們在學習茶道的同時，也開始對茶道具類、書法、陶瓷器、花道等日本的綜合藝術產生興趣，在修習正統教養之外，也的確培養出相當優良的嗜好。另外，也有不少人將茶道當做是一種「社交場所」，是富有教養的階層或地位已達到某種層級以上的人士之間互相交流的場所。因為這樣的理由而加入茶道的人，究竟是因為先有興趣還是以社交目的為先，就像雞與蛋之間的關係一樣很難辨明，不過基本上就是一群擁有共同觀念的人士，將茶道用來做為彼此交流的社交場合。

此外，將興趣、社交等原因當做次要目的，主要是為了修習茶道所蘊含的奧義之「道」的人雖然相當少，不過的確有人是為此才接觸茶道。茶道的家元向來主張，茶道的最終修業目標是要達到「道」的境界。男性剛開始學習茶道時，對於是否有興趣以及能否達到社交目的等比較不是那麼重視，反而想要探索「道」的奧義的人比較多。即使一開始是因為興趣才入門，不過隨著深層修業的進行，就會開始追求合一的境地。能否感受到這些也是取決於「感性」。

捕捉「感性」的方法

前一陣子，我接受業界龍頭總合電機製造商的邀請，到他們的員工研修擔任講師，以「茶道中所探見的日本文化與自我啟發」為主題，進行為時兩個鐘頭的講座。至今為止，我已經多次以同樣或相似的主題進行演講或講座，但這次有機會與負責人先行討論過，依此設計符合他們需求的課程內容，甚至嘗試直接在聽講者的面前實際示範點泡抹茶的方法。在講解了茶道的歷史、茶之心等內容、並交錯放映影像做輔助說明後，緊接著又講解茶的飲用方式，並實際操作起簡單的點前做法，點了茶給所有聽講者享用。課程結束之後，我檢閱了聽講者的問卷內容，得到以下的意見與感想。

「第一次知道原來茶道本來是男性的嗜好，對於茶道的想法也從不可能、浪費時間、可有可無，到現在是充滿了興趣。而茶道與企業經營活動的原點其實是相通的這點，也讓我有很深刻的感受。」「這門講座就像是一系列研修課程下來的最後一道清涼劑。第一次聽到關於茶道的詳細解說，非常有趣，之後也想實際嘗試看看。」「我體認到了日本文化當中有很多可以學習的事物，也了解了每一個做法步驟都有其蘊含的意義，藉著理解這些含意，就能夠通曉所有事物的真理。」這些聽講者回饋了很多寶貴的感想，在短短兩個小時內，他們就能感受到這麼多訊息，我真的感到非常高興；透過這些寶貴的意見與感想，我反而感受到並由衷佩服所有聽講者們所展現的感性資質。

茶道同時也是一種「感性的文化」。這一點若沒有親自嘗試著實際接觸修習茶道的話，就無法懂得，只單純以理性的思維來思考，是不可能理解的。

應該要怎麼考量安排才能讓他人真正感受到心靈的滿足，針對這點來琢磨並實際感受，這就是「感性」。這一點和現在時常被提到的企業經營原點「CS（顧客滿意度）」是相通的。對我來說，「茶道就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獨特CS文化」。

在茶道中磨練出來的日本人的「感性」

茶道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待客文化」，相當重視對於他人的「顧慮、關懷」。不管是為了學習教養、社交目的，還是當做新娘修業課程而開始接觸茶道的人們，也會在修習過程中慢慢地體認到茶道的「關懷精神」；而藉此，他們也將學習到「豐富的感性」。從這一點來看，茶道對於磨練感性來說，具有相當大的助益。

外國人，特別是美國人常常說：「我們對於自己的想法或是對任何事物的表達都相當直接而率直，但日本人總是選擇以艱深的語言做委婉的表達。在我們看來，這實在是相當迂迴麻煩的做法，總覺得無法理解日本人內心究竟在想什麼。日本人與美國人的民族性，最大的不同點就在這裡。」曾對我這麼說過的美國友人，表示想要看看茶道，於是我就帶他到茶道的稽古練習場地，讓他看看點前的做法並請他品嚐抹茶，結果他非常高興，和我分享了以下感想：「我聽說茶道的做法、步驟非常地複雜麻煩，我一直對為什麼要用這麼繁瑣的手續來點茶感到相當疑惑，不過了解了其中的意義後，才知道茶道中其實蘊含了日本人盛情待客的精神。另外，茶室中的靜謐氣氛，也和西歐教堂內的氣氛不同，有種屬於日本的獨特意境。」日本人常常被認為是拙於表達待客的熱情與心意的民族，然而事實真的是如此嗎？擁有盛情待客的精神和將這樣的精神表現出來，這兩者是不一樣的。日本人透過茶道的做法，認識並學習「用心關懷、熱情款待」的心意；然而，在一般的社會生活中卻非常不擅長表達出這樣的心意，這才是問題所在。

茶道的修業，並不僅僅只是在茶室中進行動作技巧的修練；在相當於準備料理的廚房的水屋中所要進行的準備，還有在茶事、茶會的場合上工作人員的事務工作等，這些在檯面上看不到、但也必須精進學習的事項，其實相當地多。這些工作事項的進行目的，其實也是要對來訪的賓客展現出「待客的誠意」；這樣的心意有些是透過既定的禮儀形式表現，有一些則不是如此，以「細心觀察」來「體貼賓客想法」以進行款待非常地重要。因此，才會說修習茶道的同時，也能培養一個人的「感性」特質。

茶道的原點就在於「讓賓客舒適地享用一道美味的茶飲」，而在這當中就包含了對顧客的細心關懷與體貼，藉由這些就能夠培養出豐富的「感性」。

伊達政宗的寓言

伊達政宗是稱霸東北一方的梟雄武將，豐臣秀吉於小田原征戰之際曾命其參戰，但他卻不太遵從命令，遲了許久才出兵，此舉導致豐臣秀吉憤怒不已，險些要抓他來問罪嚴懲。然而就在這之前，伊達政宗才向千利休學習茶道並習得茶道做法，這點讓豐臣秀吉對他還保有一點好感，他也因此幸運地獲得原諒，自此以後也潛心修習茶道。

在大坂冬之陣的戰事中，暫時休兵、無所事事之際，幾名武將便聚集在一起舉辦香合大會或茶會來玩樂解悶，每位武將都會各自帶來一些物品當做贏家的獎賞。某次，伊達政宗也參與了這樣的聚會，但他並沒有特別準備什麼樣的獎品，當輪到他必須拿出獎賞時，居然就取下掛在自己腰際的葫蘆要當做獎品，其他武將見狀都不願意收下，直說伊達政宗「怎麼會拿出這麼廉價的物品」；聚會場所主人的家臣看到這個情形，覺得伊達政宗這樣下去好可憐，便收下了那只葫蘆。

當聚會結束，與會者紛紛離開後，伊達政宗便叫來剛剛的那名武士，將自己騎乘過來的名馬、連同馬所配戴的名貴馬鞍等貴重馬具一起送給了他，並說「這是從那只葫蘆裡變出來的駿馬哦。」

伊達政宗差點兒在滿座的武將間遭受恥辱，那位武士看不下去便挺身接受了那只葫蘆，被這樣的心意打動的伊達政宗為了回禮，才會贈送他一匹名馬。從這則著名的故事當中，可以看到伊達政宗與那位武將之間豐富的感性交流。

日本的做法與外國的做法

茶道的做法可說是目前日本禮儀做法的基礎，但是在這當中有一些是日本獨特的文化精神表現，對於外國人來說可能不太能夠理解。最常被提到的一點，就是日本和國外（西歐）的禮儀做法往往呈現完全相反的順序步驟或完全相對的規則規範。接著就來探討西歐、中國、韓國等各國於用餐場合上的禮儀做法。

首先，從筷子在餐桌上的擺放方式就已經不一樣了。日本人的餐桌上是將筷子橫向擺放，但中國或韓國則是將筷子縱向擺放。在日本餐桌上允許將食器拿在手上進食，但對韓國人而言，這樣卻是教養很差的一種表現；而西歐國家則是因盛裝食物的盤子本身體積就很大，所以不可能拿在手上進食。倒酒的情況也是一樣，在日本將杯子拿在手上接受別人倒酒，是對倒酒給自己的人的一種禮儀表現，但是在西歐或是中國，倒酒時必須將酒杯放在餐桌上才行。而在中國、台灣、香港等地有一種稱為抬頭的做法，當別人幫自己倒酒時，會以指尖在桌上咚咚咚地敲打以表示感謝，不了解這種習俗的人，可能還會誤以為這樣教養很差。而韓國一般家庭中的女性，則是絕對不能幫自己家人（父親、丈夫等）以外的男性倒酒。我曾經因為工作上的需要到韓國出差，當時負責幫我口譯的是對方公司的一位女性職員，用餐時她就坐在我的旁邊，當時她對我說道：「韓國的禮儀規範是女性不能幫家人以外的男性倒酒，所以即使您的酒杯空了，我也不會幫您斟酒。或許您會認為這樣實在太不機靈了，不過還是希望您能諒解。」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原來韓國還有這樣的禮儀做法，或許這就是重視儒教和道教的國家的女性，才會受到的禮儀規範吧。不過在餐飲店工作的女性當然就沒有這樣的顧慮，能夠幫忙服務顧客。

至於主食類的料理要在什麼樣的時間點端出來呢？關於這一點也相當地有趣。在韓國正式料理形式的宮廷料理中，最一開始端上桌的是飯類或粥類。與日本茶道的懷石料理相同，韓國宮廷料理會先讓賓客享用飯類，等到肚子有一定程度的飽足感後，再端出酒類或其他的菜色料理。中國和西歐會一道道地端出料理，韓國則是一次端出所有的菜餚盤飧，擠滿整張餐桌，當賓客人數較多時會使用面積較大的餐桌，但如此客人可能無法伸手挾到菜，因此相同的料理會分成好幾盤散擺在餐桌各處。

這些雖然只是一些小例子，但簡要來說，文化的差異性其實就表現在食衣住行的所有面向上，如果不能理解這點並具有包容的度量與知識的話，就容易產生國際間與民族間的摩擦，甚至衍生為不必要的重大國際問題的根源。

※ 本文摘自 《圖解茶道．茶湯入門》，原篇名為〈第五章　茶道的感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