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某事有所領會並簡單表述，能成就最偉大的事

一個人所能成就的最偉大的事，便是對某事有所領會，並以最簡單的字彙表述此事。

文／威廉．H．烏克斯；譯／華子恩

當中國西南地區的居民開始認為茶具有藥用價值之後，對生茶葉的需求便迅速增長，中國人為了滿足這些瘋長的需求，便開始砍伐野生的茶樹，將茶葉從枝幹上採下，有時砍下的茶樹甚至高約90公分。

沒過多久，這種毀滅式的做法便讓茶樹林面臨被徹底砍光的威脅，因此，為了抵銷這個方法所造成的傷害，同時建構更方便取得的茶葉供應來源，開始出現了借用耕種其他農產品所累積的經驗與成果為基礎的原始茶樹種植形式。

舉例來說，早期農人觀察到茶樹與核桃樹在「根系向下蔓延直到砂礫層為止，隨後柔嫩的植物便開始成長」這一點十分相似。他們據此做出「茶樹植株能在碎石組成的土地上茁壯成長，其次是含有砂礫的土壤，黏土則相當不適合」的結論。因此，最早的種子和茶樹植株，在被選定的四川山區土地種下。

這大約發生在西元350年之前。唐代（西元620～907年）時，飲茶風氣已經遍及整個大唐帝國，迅速增長的茶葉需求誘使國內多數省份的農民在零散的小塊農地和山坡地上種植茶樹。茶樹的種植以這種方式從四川地區沿著長江河谷往下游擴大範圍，並在之後擴張至沿海地區。到了宋代（西元960～1127年），茶樹種植範圍已經來到了現今安徽省的松蘿山，此處是中國最佳綠茶的出產地區，此外還擴張到同樣名聞遐邇的紅茶產地，即位於福建省與江西省之間的武夷山區。

第一本以茶為主題的著作

在茶樹栽種範圍於中國全境擴張的大部分時間裡，關於茶樹種植與茶葉製造加工的文獻知識是十分貧乏的，幾乎都是口耳相傳。雖然在同時代的文學作品中有一些提到茶的敘述，但其內容大多數是零碎片段的，能提供給種植者的實際指引十分有限，或甚至趨近於無。直到中國學者陸羽在西元760年至780年之間彙編《茶經》一書，這是第一本專門論述茶的著作。中國早期的農人受惠於陸羽的著作良多，而全世界虧欠陸羽的更是無法估算。若不是《茶經》傳授了關於茶樹種植與製茶技術的知識，在近千年之後讓雅各布森（Jacobson）、戈登（Gordon）、薩繆爾．博爾、羅伯特．福鈞等人獲益匪淺，這個世界可能依舊對飲茶的樂趣一無所知，因為當時的中國人相當守口如瓶。

我們必須謹記，茶在當時與俄斐（Ophir）的黃金一樣貴重，並非是與外邦人隨意談論的話題，關於茶樹種植與茶葉製作的秘密也是不可被洩露的。然而，它們還是被揭露了出來，因為《茶經》在四處打探的外邦人面前將這些嚴格保守的秘密公諸於世。雖然這些外邦人最終還是會學會所有要領，但《茶經》一書簡化了他們的探索過程，並加速了知識普及那一天的來臨。理論上來說，這種情況是前後不一、有所矛盾的。尤其是最小心翼翼守護著茶的秘密不被外邦人知曉的那些商人，必須為茶商彼此間宣揚關於茶的重要事實的文字記錄而負責時，這種矛盾更加顯而易見。

陸羽，中國戲劇的丑角演員

當時，茶商四處尋找能將茶產業中所有零碎知識整合的人選，後來靈機一動想到了陸羽，他是有著高超能力及廣博才藝的有趣名士。從中國文學作品中逸散在四處的引文裡，我們可以拼湊出陸羽大膽創新的人生故事。

陸羽是一個棄兒，他的奇特出身故事，類似《聖經》中摩西被藏在蘆葦叢裡的情況。陸羽是湖北復州人（註：今湖北天門），相傳是被一位僧侶發現並收養。後來，陸羽拒絕皈依佛門後，便被分派去擔任僕役（註：伽藍役，即廟中的工人）的工作，希望藉由戒律馴服他驕傲的靈魂、教導他真實的人性，並讓他能融入古板且循規蹈矩的當代風氣。但是，陸羽始終我行我素，厭倦了這些低下卑賤的工作，最後聽從廣闊世界的召喚並逃離寺院。他成為一名丑角，這是他長久以來追求的目標。他所到之處，開心的人群都因為他詼諧滑稽的舉止而對其讚譽有加，但是他一點也不快樂。

他的故事類似於將憂愁悲傷的心情掩蓋在丑角外衣下的古老熟悉故事。然而，陸羽感到不滿足的原因，來自於追求學識的野心遭遇挫敗。陸羽深切地渴望知識，而其眾多崇拜者之中的一位官員成為他的資助者，為陸羽的自學提供了各式書籍。儲藏大量古代智慧的中國古籍世界，對陸羽打開了大門，自此，陸羽迸發出更強烈的雄心壯志；他想要為民族的知識庫存添磚加瓦，甚至渴望進行創新，而茶商的請求正是陸羽一直在尋求的機會。

茶商需要一個能將其日益發展茁壯的產業中，那些凌亂無系統的知識整合起來的人才，也需要這個人的才智將茶產業由粗陋的營利主義中解放，並引導茶產業的發展達到最終理想化的目標。陸羽在喝茶的儀式中，發現了支配控制著所有事物的和諧與秩序，成為第一位茶的傳教士。他在《茶經》中為贊助者寫下「茶論」，是第一位為茶制定規範法則的人，後來日本人根據這套規則發展出日本茶道。

陸羽的崇拜者將他尊為茶聖，而且從此被視為中國茶商的守護神明。就像拉斯金（Ruskin）所說的，「一個人所能成就的最偉大的事，便是對某事有所領會，並以最簡單的字彙表述此事」，無人能夠否認陸羽在那些流芳百世的人物中應該擁有一席之地。

陸羽的晚年生活是愜意的，他被皇帝以朋友之誼相待，而且無分貴賤的所有人都對他十分崇敬。

但是，陸羽為了尋找生命奧秘的解答，重返隱居的狀態，回到最初的原點，使他的人生成為一個完整的圓。這不就是偉大的孔子所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嗎？

就這樣，在西元775年，陸羽成了一位隱士。五年後，《茶經》刊行，而陸羽在西元804年辭世。

《茶經》分為三卷，共十章。陸羽在第一章中論及茶樹植株的性質，第二章談到採茶的工具，第三章敘述製茶的工藝。第四章列舉並敘述煮茶裝備的二十四種用具，我們可以發現陸羽對道教象徵符號的偏愛，以及茶對中國瓷器的影響。陸羽在第五章描述了泡茶的方法。剩餘章節則論及常用的喝茶方法、茶相關歷史資料的總結、著名的茶葉種植地，以及飲茶相關用具的圖示。

※ 本文摘自《茶飲世紀踏查》，原篇名為〈Chapter 2 中國與《茶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