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錯誤引發大危機,孩童沈溺網路世界恐導致社交焦慮
文/強納森.海德特;譯/鍾玉玨
塔雷伯創造「反脆弱」一詞,用來描述那些需要不時被撞擊、才會變堅強的東西。雖然我用了「東西」一詞,但鮮少無生命的東西是反脆弱的。實際上,反脆弱是複雜系統中常見的特性,這些系統(由演化形成,有時也由人類設計而成)是為了能在一個不可預測的世界中發揮作用。擁有反脆弱特性的系統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免疫系統,小孩需要盡早接觸污垢、寄生蟲、細菌,才能增強免疫系統。那些試圖在無菌的衛生環境中養育孩子的父母,會阻礙孩子反脆弱免疫系統的發展,反而害了他們。
這和所謂的心理免疫系統是一樣的道理──小孩面對挫折、小意外、嘲弄、排擠、不公平對待和正常衝突時,有能力處理、消化和克服,內心不會陷入太久的煎熬(例如幾小時或幾天之久)。與其他人一起生活,不可避免會發生衝突和各種形式的剝奪。正如斯多葛學派和佛陀很久以前的教導,幸福不是消除生活中所有引起內心反應的「誘因」(triggers);實際上,幸福來自於學會因應這些外部誘因,讓它們不再具備挑起你負面情緒的影響力。我和妻子在孩子蹣跚學步時,讀過最好的一本育兒書,建議我們每天找機會讓孩子受挫,像是列出生活中的各種挑戰與責任,讓他們面對並履行:如果你想看《天線寶寶》,必須先把玩具收好。如果你堅持這樣做,你會受罰、一個人到牆角冷靜反省。是的,你妹妹有那個東西,你沒有,有時事情就是這樣。
用心良苦的父母努力提供孩子無憂無慮的環境,滿足孩子一切的需求,保護他們免受挫折和負面情緒的影響,不用為自己行為的後果負責,但保護過度反而可能對孩子造成傷害。過度保護的父母可能會阻礙孩子諸多能力的發展,包括自我控制力、挫折忍耐力和情緒自我管理能力。多項研究發現,這種「溺愛」或「直升機式父母」,和孩童長大後出現焦慮症、低自我效能(self-efficacy,評斷自己完成必要工作並實現目標的自信程度),以及難以適應大學生活等現象,存在相關性。
孩童在本質上是反脆弱的,這就是為什麼被過度保護的兒童較可能在青少年時期陷入防禦模式。在防禦模式下,他們的學習成效可能較差,親密朋友較少,也更焦慮。此外,面對日常生活的對話和小衝突時,他們更容易感到痛苦和不適。
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呼籲家長提高警覺,嚴格限制孩子的上網行為?畢竟多年來,我一直鼓吹父母放手,停止對孩子過度指導與監督,讓孩子學習獨立。難道孩子不能在網上培養反脆弱力嗎?難道他們在網路上不會遇到挫折、壓力和挑戰嗎?
我幾乎沒有看到任何跡象顯示,以手機為主的童年會培養出反脆弱力。人類的童年在實體世界演化與發展,兒童的大腦期待受到現實世界的挑戰,而現實世界的社交需要身體參與、同步進行、一對一或一對多的形式,而且情誼長長久久。為了發育身體,兒童需要用身體參與遊戲以及承受風險。電玩中的虛擬對戰對身體發育幾乎沒有任何益處。在發展社交技能方面,孩童需要學習交友的藝術,這門學問需要身體參與;需要與朋友一起合作,因為還是孩子,他們會互相碰觸、擁抱和扭打。犯錯的代價很低,而且可以即時糾正。此外,糾正錯誤時,身體會做出清楚且具體的訊號,例如道歉時,臉部會露出適當的表情。一個微笑、拍拍後背或握握手,都會讓彼此知道「沒事啦」。雙方都願意繼續玩下去,雙方都在發展並學習修復關係的技能。反之,現在年輕人漸漸把社交關係移到網路上,這些關係不需要身體參與、非同步進行,有時甚至說斷就斷。
在病毒式快速傳播的世界裡,即使是很小的錯誤恐怕都得付出沉重的代價,因為在網路世界裡,內容可以永久存在,每個人都看得到。犯了錯,可能會遭到和自己沒有深層關係的諸多人士的嚴厲抨擊。道歉往往受到訕笑,和解(息事寧人)的訊號可能不明確或有歧義。在網路世界,孩童非但無法累積社交經驗、精進社交技能,反而對社交感到無能為力、喪失地位,或者對未來的互動感到焦慮。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父母應該放手,減少對實體世界的監督,但應提高對虛擬世界的把關──主要是延遲兒童沉浸在網路的時間。而這兩者並不矛盾。小孩在地球上成長發育,所以孩童的反脆弱力也是針對地球的特徵而設計。無傷大雅的小錯促進成長和學習。但如果孩子養在火星上,孩子的需求和環境所提供的條件,兩者並不相符。如果孩子在火星上摔倒,撞破了太空服的臉部保護罩,他會立刻死亡。火星是無情的,在那裡的生活需要開啟防禦模式。當然,網路世界沒有火星那麼危險,但是它和火星有個共同的特性──小錯誤可能付出巨大的代價。兒童尚未演化出足夠的本事,來應對虛擬世界的病毒式傳播、匿名性、不穩定性,以及大規模公開羞辱。即使是成年人,也會招架不住。
我們正在不當分配我們的保護措施。我們應該讓孩子多在現實世界中獲得他們所需的體驗,推遲他們進入網路世界的時間,因為網路世界的好處少很多,而且幾乎不存在任何防護措施。
※ 本文摘自 《失控的焦慮世代》,原篇名為〈孩子有反脆弱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