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媽媽生病了，要體諒她，但⋯⋯《為了這個家，我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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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兒歌〈甜蜜的家庭〉的歌詞相信大家從小就耳熟能詳，心中也曾經期盼自己的家能如同歌詞內容，讓人感到幸福快樂又安心。然而負責維繫如此美好的家庭氛圍的人，究竟是父母還是家中的每位成員，卻沒有一個明確規範。我們總是下意識的認定，這份重責大任須由父母承擔。萬一父母無力承擔或不願承擔，成為支持這個家的棟樑將會是誰？
由日本漫畫家水谷綠繪製的《為了這個家，我殺了我自己》這部作品，所講述的便是社會中其實常見卻極少被提及、關注的「兒少照顧者」的心路歷程。為了兼具作品的寫實性與降低真實個案的針對性，作者揉合了多位兒少照顧者和醫療工作者的真實經歷，編織出本書的主角──兒少照顧者「小唯」前半生的人生故事。
到底什麼是「兒少照顧者」呢？當家中成員罹患疾病、障礙、成癮症或長期照護等需求時，代替成年人承擔起照護家人、負責家務、給予情感支持等的未滿十八歲兒童或青少年。光是字面上的解釋，我們就可以想見兒少照顧者的困難和痛苦。本書開卷從主角小唯還是小學生時開始，小唯本身是個性格溫柔懂事的小女孩，她的母親因罹患思覺失調症而無法處理家務，甚至連照顧好自己都有困難；父親是普通上班族，卻因為工作不如意加上個性軟弱、習慣逃避，而常對家中的異常狀況視而不見；爺爺罹患失智症，雖然不至於失去自理能力，仍需要家人協助照護。家中唯一不需要特別擔心的是小唯的弟弟，但也許是家中有著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弟弟只需專心讀書，做好學生的本分。也因此，身為長女的小唯必須代替母親處理家務、照顧爺爺和弟弟，同時還需安撫、應付母親時常突然發生的情緒失控。
書中有許多篇幅描繪了小唯的母親在情緒失控時出現的種種離譜行徑，包括思覺失調症患者常有的妄想、歇斯底里的怒吼和哭訴、持刀威脅或掄起拳頭對小唯施暴等，母親大吵大鬧的場面幾乎天天上演，有時一天出現好幾次，宛如不定時炸彈。每一次面對母親的失控，小唯都以「母親生病了，要體諒包容她」的心態面對，但母親加諸在她身上的肢體和精神暴力，仍一點一滴的傷透小唯的心，並讓她的內心蒙上陰影。
《為了這個家，我殺了我自己》這個書名顧名思義是指兒少照顧者極端的自我犧牲，故事中的小唯也是如此。也許是出自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不斷遭受母親傷害的小唯，為了減輕身心上的疼痛感，開始減少對事件的「反應」。例如看到母親偶爾正常的表現，她不敢再像過去一樣表露開心；母親將怒氣發洩在她身上時，她選擇抽離思緒，將自己「置身事外」，彷彿在旁觀電視劇一樣。然而這種方法雖然能減輕事發當下的精神衝擊和負擔，卻也逐漸扼殺小唯的情感，讓她越來越無法同理他人的喜怒哀樂，失去活著的真實感和價值感。
難道沒有人察覺小唯的異樣，對她伸出援手嗎？其實是有的。在小唯年紀漸長後，她曾向朋友、兼任班導提及家中的狀況，雖然對方都願意聆聽並給予關懷，但這份協助的力量太過薄弱，無法確實改善小唯的困境。直到小唯在成年前夕因故住進精神病院，接觸到專業的醫療協助，才漸漸發現自己的病態，並試著以更客觀的角度面對家中的難題。值得關注的是，小唯在專業醫療人員的協助下，逐步走上人生的正軌，開始迎來嶄新美好的未來。然而自幼累積的家暴陰影，卻在小唯結婚生子後的育兒過程中復甦。稍不留神，過往的黑暗回憶便會和眼前的現實情境重疊，讓小唯不禁對自己能否當個好母親感到懷疑與恐懼。
透過小唯的故事，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兒少照顧者的孤獨無助，以及外界對兒少照顧者身處困境的漠視。如果小唯的父親願意正視妻子罹病的事實，積極處理妻子的就醫問題，而非將照顧家人的重擔甩鍋給小唯；如果當年小唯的兼任班導向校方呈報小唯的家庭困境後，校方不選擇息事寧人的消極態度，而是積極地幫助小唯；如果社會風氣未將「親自照顧家人」的善意視為理所當然，並忽視這些家庭照護者的身心狀態⋯⋯這些無法落實的如果，造就了許許多多失去單純快樂的童年時光、最終身心受創的小唯們，類似的悲劇至今仍持續在社會角落中上演。
《為了這個家，我殺了我自己》的出版，不僅如實揭露當事者無法說出口的家庭異常狀況，讓我們真正的認識和理解「兒少照顧者」；也讓我們看見兒少照顧者的心理創傷其實相當深刻且漫長。故事中曾有護理師對小唯說「人的心靈和身體一樣具有自我修復的復原能力」，也許內心傷痕累累的兒少照顧者真能自我修復，但如何在他們心靈復原之前，給予所需的關懷與協助，將是我們必須正視、探討和改善的最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