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日子很難受?讓別人替你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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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日子很難過?讓別人替你過。

文/游朝凱;譯/彭臨桂

根管治療約一百五十美元,費用取決於誰替你施作。偏頭痛要兩百美元。
收錢的不是我。是公司。我的時薪是十二美元,也可以報公帳買止痛藥。不過吃了也沒什麼用。
我靠感受痛苦賺錢。其他人的痛苦。身體的、情感的,你能想到的都有。
痛苦是一種幻覺,我知道,時間也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值班經理總是不斷提醒我們。說實話,知道也於事無補。尤其是你的腳在一天中斷了第三次的時候。

上班才遲到三分鐘,我的收件匣裡就已經有九張工單。我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打開早上的第一張單子:
我在一場葬禮上。
感覺很悲傷。
別人的悲傷。我就像穿上陌生人的外套,還能感受到另一副身軀的餘溫。
我湧起一股複雜的感受。
大部分是悲傷,但我也察覺到些許的罪惡感。通常都會有。
我看見哭泣的臉孔。漂亮的臉孔。哭泣、漂亮、白人的臉孔。有質感的衣物。
我們的服務不便宜。值班經理也經常提醒我們這一點。需要我提醒嗎?這是他近來最愛講的話。他每次都在走道上徘徊,把頭探進我們的小隔間裡這麼說。他會說,需要我提醒嗎,知道我們位在光譜的哪一端嗎?低端或高端?我們正穩穩地站在高端那一頭。所以他們大多長相俊美,衣服大多很有質感。個性也大多很好。不過我想,那麼有錢又長相俊美的人,個性很好似乎也沒什麼了不起。
在海德拉巴(Hyderabad)某處也有同樣的服務,可是價格稍微低了一些。那裡叫精確生活公司。當然,邦加羅爾(Bangalore)還有好幾百家情緒工程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四處湧現。前幾天我在報紙上讀到,每三週就有一家新的客服中心開業。求職者跟著工作機會走,而機會遍布這個產業。我們全都準備好去感覺、去受苦了。我們正處於成長型產業。
好了。遺體現在要入土了。哭得越來越厲害了。
來了。
我感受到那種感覺了。每當葬禮快結束時,這些人通常會湧上這種感覺。這些悲傷又俊美的人。感覺很強烈。每位操作員的形容都不一樣。對我來說,那種感覺有點像一隻大靴子。大到彷彿填滿了整片天空、整個銀河系、所有空間。像一隻無限大的腳。而它正踩著我。那隻無限大的腳正踩在我胸口。
葬禮結束後,那隻腳還踩著我,讓我難以呼吸。人們紛紛回到豪華轎車上。我好像也有一輛豪華轎車。我上了車。那隻腳、那隻腳。好沉重。來了,沒錯,這種感覺很熟悉,那隻腳,對,就是那隻腳。確切來說,那並不痛。雖然稱不上舒服,但也不算痛。比較像是壓力。有一次,隔壁隔間的迪帕克告訴我,我所謂的無限大腳——對他而言比較像膝蓋——就像是美國人感受到了耶穌基督。
「你確定是基督教嗎?」我問他。「我一直以為耶穌屬於猶太教。」
「你這個白痴,」他說:「都是同一個傢伙啦。廢話。猶太-基督教的神。」
「你確定嗎?」我說。
他只是對我搖搖頭。我們以前就談過這件事了。我猜他是對的,但我不想承認。迪帕克是我們這一區最聰明的人,而他每天也會好心提醒我這個事實好幾次。
我又忍受了那隻腳幾分鐘,就在時間到之前,就在我快要無法承受悲傷與罪惡感,想著是否得按下安全鈕的時候,那種感覺出現了:無論情況有多糟,無論我哭得多慘,無論客戶累積了多少罪惡感給我,這種感覺通常會在葬禮的尾聲出現。你無法預料——我就預料不到——可是你只要在這個職位待得夠久,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而且即使你知道它會發生,甚至你等著它發生,當它出現時,你還是會感到衝擊。
解脫。

親戚死亡是五百美元。兄弟姊妹死亡是一千兩百五十美元。父母則是一人兩千美元,不過人們會為了各種情況買單,他們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有很差勁的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
這家公司最初只提供普通的服務,也就是最基本的東西:轉移道德不安、合理推諉。這種服務能產生良好的現金流,現金流又直接投回研發,年復一年,小公司變成了小角色,又變成了不小的角色,最後成為專業市場的龍頭。早年這裡原本叫良心公司,在轉移罪惡感這方面壟斷了早期的市場。
後來,技術進步了。某個天才在德里(Delhi)構思出一種傳輸協定,可以將各種不同的經歷標準化及封包化。一個產業誕生了。解決不良情緒的生意。只要你能提出合適的價碼,幾乎可以躲開生命中任何想逃避的時光。

我偶爾會去公司對面的美食街吃午餐。說實在的,那裡沒有什麼,就只是一個又熱又擠的小空間,油膩的櫃檯前擺著幾張凳子。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收銀機上方架子的那台小電視。有衛星訊號。
今天他們切換到了美國電視台,我看見了公司刊登的廣告。
畫面上的人一看就是個有錢的主管,正坐著搓揉自己的太陽穴,擺出一副標準的上電視神情,彷彿在說我是一位壓力很大的主管。他兩側的太陽穴隱隱跳動著,表示這位主管真的壓力很大!接著他打電話給經紀人,場景變成了主管躺在海灘上,一邊喝著一瓶金色啤酒,一邊欣賞我所見過最蔚藍的海洋。
我隔壁是一對母女。女孩大約四、五歲,正小口小口地挖著米飯和豌豆吃。她安靜地看著廣告。看見大海時,她轉頭輕聲問母親那些藍色的液體是什麼。當時我心想,太可憐了,竟然沒見過那種顏色的水,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九歲,而你知道嗎?我也沒見過。
接著廣告以我們的一句口號結尾。
覺得日子很難受?
讓別人替你度過。

廣告中提到的「別人」就是我。還有在D大樓第四隔間區的其他六百位終端操作員。覺得日子很難受?讓我來替你度過。
我還可以接受。這是份好工作。畢竟我在學校的表現平平。小迪就更辛苦了。他在技術學院念了三個學期。他總是說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總之比現在更好。我會點頭附和他,但想告訴他的話卻總是難以啟齒,那就是:嘿,迪帕克,你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雖然我會附和你,但你也有點像在暗示我,彷彿我不值得更好的生活,或許我真的不值得,或許從整體上來說,從我身而為人的價值來看,這裡大概就是最適合我的地方,不過我希望你別這麼說,因為每當你這樣講,我就會感覺到一陣尖銳的悲傷,在接下來一整天感到自己很差勁。
每次小迪跟我去吃午餐時,他都會試著向我解釋技術的運作原理。
「好,所以呢,」他會這麼說:「委託人會撥電話給客戶代表預約時間。」
他喜歡在句子開頭說「好,所以呢」。這是他從工程師那裡學來的習慣。他覺得這樣能讓自己聽起來更聰明,但這只讓他聽起來更像那些寫程式的人,他們會站在咖啡機旁,以他來不及消化的語速交談,與其說他們用句子交流,不如說是用資料結構對話——在結構緊密的邏輯泥塊中,偶爾摻雜著一兩個圈內笑話。他喜歡站在工程師附近,一邊假裝攪拌咖啡裡的糖,一邊偷聽,彷彿對方正說著另一種語言。那是通曉某種知識的語言,是專精某件事物的語言。一種不只是以小時為單位的語言。
好,所以呢,迪帕克說,這就是運作原理。委託人預約好時間後,到了指定時刻,植入式晶片裡的開關就會啟動,開始將意識傳輸過來。知覺、感覺資料、一切的一切。內容會先進入一個中間伺服器,在那裡與其他工序組合後,弄成一大團東西傳來這裡,載入我們的伺服器,再丟進佇列管理系統,最後將工作分配給隔間裡的我們。
好,所以呢,這一切的基礎就是某種高效的演算法——我們的過往表現、我們當下的情緒負荷量。我們大腦部件裡的感應器能測量壓力程度、汗水成分,藉此判斷我們能夠承受多少。懂嗎?他會在最後這麼說。就像一位教授。他非常想成為某方面的專家。
我一直很感激迪帕克試圖幫助我理解這一切。不過我認為這就只是一份工作。我也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小迪這麼喜歡那些程式設計師。說到底,我們都是靠腦袋賺錢。出租心理空間,暫時成為商品。他們將這件事變成了科學。一個人能夠在十二小時的輪班制中承受多少。悲傷、難堪、羞辱,當然各不相同,因此他們會校準我們的進度表,混和時間與順序,結果就是每天下班時,你大概都處在崩潰邊緣。過去我經常以抽菸緩和情緒,但我在十二年前就戒菸了,所以有時回到家,身體仍然會微微顫抖。我會坐在沙發上喝點啤酒,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接著加熱麵包跟小扁豆,再看個報紙,要是家裡太熱待不住,我就會下樓走走,在街上一邊吃晚餐,一邊看著人來人往,好奇他們要去哪裡,心想是否有人在等著他們回家。

隔天早上進辦公室時,我發現有個女人坐在對面的隔間……


※ 本文摘自 《對不起、請、謝謝你》,原篇名為〈標準寂寞套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