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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冷的不是冬天,而是貧窮。」

文/三浦紫苑,譯/李彥樺

真幌市並非只是一座單純的居住城。這裡居民可說是五花八門,各有不同的生活處境。既有全力撫養孩子的年輕夫妻,也有老人及學生族群。有些人在祖先傳承下來的土地上默默耕耘,有些人每天搭電車到東京都心上班。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不管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每當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遇上一些麻煩的雜事,總希望有人能幫忙處理。例如年金手冊不小心掉在沉重的櫃子後頭,例如到了該打掃庭院的日子卻提不起勁,例如閃到了腰而沒辦法上超市買菜。

這種時候,就是多田便利軒出場的最佳時機。正因為真幌市民各有不同的立場及處境,多田所經營的便利屋才能接到足夠的生意來勉強餬口。

每到年底,多田總會接到大量年終大掃除的委託工作,忙得焦頭爛額。而每到元旦之後,多田又會閒得發慌,完全接不到任何工作。在家家戶戶門口還裝飾著門松的時期,基本上便利屋是接不到工作的。今年當然也不例外,除了四日那天臨時接到一個照顧孩子的工作,多田每天除了睡覺還是睡覺,三餐也都是從冷凍庫裡拿出一些年節燉菜,用微波爐加熱來吃。到了七日這天,多田在過年前暗自祈禱「希望過年期間能夠平安無事,一路睡到七日」的心願,也到了確認結果的日子。只要安穩度過今天,就可算是神明實現了多田這小小的心願。

然而此時卻有一個男人,干擾了多田的平靜心靈。

「多田,燙個酒吧。」

那就是行天春彥。他躺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拿燉菜當作下酒菜,一個人自斟自飮。他似乎想要徹底實踐「過年就要睡到飽」的理念,這幾天除了上廁所,多田從不曾見他的屁股離開過沙發。

「為什麼我要幫你燙酒?喝冷的不行嗎?」

「事務所好冷,得喝點熱的暖暖身子。為什麼你每隔一個小時就要把暖爐關掉一會?」

「為了省錢。」

「原來冷的不是冬天,而是貧窮。」

明明是賴在別人家裡吃閒飯的身分,行天的抱怨卻從來沒少過。多田撿起掉在地上的毛毯,粗魯地朝行天拋去。行天以毛毯裹住全身,重新癱倒在沙發上,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喝起酒。他維持完全躺平的姿態,只抬起頭,卻可以一口一口啜飮杯中的酒,沒有流出一滴。多田不禁感慨,這傢伙如果做其他事情也能這麼有技巧就好了。

多田在矮桌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長嘆一聲。

「行天,這個年一過,你住在我這裡就邁入第三年了。」

「已經這麼久了?」

「你不認為自己應該想辦法振作起來嗎?」

「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出去找工作,或是另外找地方住。」

行天坐起上半身,拿著免洗筷吃起燉菜,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跟在你的身邊幫忙,就是我的工作,為什麼要出去找工作?我在這裡有地方住,為什麼要另外找地方住?」

「這裡可是我的事務所兼住家。你都已經三十好幾了,還一事無成,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不覺得。」

「你不覺得,我覺得! 我老是在煩惱要怎麼對客人解釋我們的關係。」

「高中同學。」行天將筷子前端在自己與多田之間來回甩動。

「如果只是高中同學,誰會讓一個毫無關係的男人在家裡住上好幾年?」

「但我們的關係真的就只是高中同學,不然呢?」

行天拿起一升2瓶裝的酒,先往自己的杯裡倒,接著往多田的杯裡倒,卻笨手笨腳地倒得滿桌都是酒水。多田只好趕緊拿抹布來擦,行天卻似乎不在意,自顧自地吃菜喝酒。

「要是那麼在意客人的想法,你可以說我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

「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接著你可以說:『我弟弟從小被送到別人家當養子,但他長大後完全不工作,整天混吃等死,所以被趕出家門。現在我看到他就頭疼,哈哈哈。』」

行天繼續演著他自己想出來的雙胞胎劇本。多田揉了揉眉心,一口喝乾了杯裡的酒。

從前就讀都立真幌高中時,多田與行天確實是同班同學。但那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兩人並不是朋友,甚至沒有說過話。

兩年前的過年期間,兩人偶然重逢,行天住進了多田的事務所,竟然就這麼賴著不走,直到今天。這整整兩年,多田每天都被行天那荒腔走板的行徑耍得團團轉。

由於行天聲稱自己無處棲身,當初多田沒有多想,就讓行天暫時住進事務所。一來高中時發生的某件往事,讓多田一直對行天有些愧疚,二來多田認為自己一貧如洗,事務所內也沒什麼値錢的東西可以偷。再加上一場失敗的婚姻,讓多田變得自暴自棄,什麼也不在乎了。

直到最近,多田才漸漸感覺自己似乎能重新振作起來。原本有如槁木死灰的心靈,終於能夠追求明亮、溫暖的事物。嚴格說來,行天的怪異行徑也是讓多田的心境產生變化的主因之一。就這一點而言,多田認為自己應該感謝行天。

但是行天賴在事務所至今已邁入第三年,不管再怎麼說都太久了。

多田再度重重嘆了一口氣。對行天說教是件多麼沒有意義的事,這兩年相處下來,多田已心知肚明。雖然與行天的同居生活讓多田被迫培養出豁達與寬容的精神,但是跟一個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人,甚至連朋友都不算的男人一起迎接第三次新年,想不嘆氣都不行。

「唉,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勸你還是別想太多。」

行天一手拿著酒杯,另一手的筷子快速往返於裝著燉菜的盤子與自己的嘴巴之間。

「那些認為兩個人沒有正當理由就不能住在一起的傢伙,單純只是命太好。他們無法想像這世上有些人沒有能夠守護的尊嚴及財產,做任何事情都找不到『感覺』之外的其他理由。所以我才說,如果你非得向其他人解釋我們的關係,那就隨便掰個『雙胞胎兄弟』吧。」

行天說得天花亂墜,多田卻從一開始就想著另一件事。

「等等,行天。你怎麼只挑燉菜裡的蒟蒻吃?」

「呃……這東西比較好吞?」

「麻煩你咀嚼一下!」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大門突然毫無預警地被推開。

本文摘自《真幌站前狂騷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