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離散時代的說書人，評王正方《十年顛沛一頑童》

文／楊渡 (作家)

 散文寫作風格多樣，有抒情，有論理，有寫實，有虛幻，有想像空靈，有人性幽微，當然也有以故事性見長，將論理抒情，全寄託在故事裡。著名導演王正方的散文集《十年顛沛一頑童》和前一年出版的連作《調笑如昔一少年》，即是說故事的好手。即使這系列是他的回憶錄連作，仍充滿電影般的敘事趣味。

就像一個導演調動電影場面一樣，王正方的散文有如一幕幕可以拍成短片的電影劇本。場景開始，是他的出生，那是在抗戰開始之時，全中國老百姓向後方大撤退，流離失散的時代裡，他母親極其艱難的剖腹生下了他，失血過多差點死亡；沒有人奶，生下來第四天，他父親必須帶劇團到戰地巡迴演出，而母親則帶著兩個稚子開始流亡。

說起來都是流離死生、驚心動魄的場面，但王正方有意用一種詼諧的語調，讓父母親的出場，有如相聲演員般，一字一句訴說出當年的故事。於是他的出生，便像是電影的開場，展現出他的生命故事。這便是王正方有意經營的調子。用說書人的方式，把生命故事，像電影一般，以一個一個場景，一個一個故事，串接起來，成為一點也不乏味的悲喜劇。

正因為這樣的有心經營，因此，抗戰時期的種種困苦奮鬥，生死磨難，到了他的筆下，都是語調輕鬆的說書。例如，他父親去山上作廣播節目，半途被蛇咬了，全身泥濘，可能致死，但隔天卻有老鄉說他沒有烏黑腫起，因此不是毒蛇咬的，所以不會致死。又如半路遇上老虎，虎吼震山，父親逃命狂奔，後來說是遇上了母老虎。王正方細問：為何是母老虎？父親說，老鄉認為是母老虎帶虎子，躲暗處，故出聲警告，才能沒事，若真是老虎要吃人，必然無聲無息躲在暗處一躍而出，命就沒了。整個敘述驚心動魄，卻如一場喜劇。

這便是王正方散文的本事。這本書中，其實隱含了許多悲喜劇的情節。他父親十五歲便被家人許了一個媳婦，結了婚還生下五個女兒（這速度也太快了吧）。但一如五四時代許多知識份子的遭遇一樣，夫妻的心理距離太大，沒有話說，後來去北師大唸書，在工作中結識了母親，兩人戀愛結婚。於是王正方突然有了五個姐姐，而大媽與母親之間，愛怨情仇的各種悲喜劇也隨之而生。甚而父親酒後，半夜揮舞著日本軍刀，想到家中婚姻事，近乎生無可戀般喃喃自語，驚得小方出面勸阻。那也是非常驚心的一幕。

但即使是父親的傷心事，王正方一貫出之以詼諧。我看到此處，忽然想到胡適之於江冬秀，魯迅之於原配，乃至於無數五四人物，生於新舊時代夾縫中的知識份子，他們的內心，想必有一樣的矛盾與兩難罷！只是他們不會如此真實的寫出來，那終究是對不起一個女人的難堪的往事。但王正方倒是很真實的加以刻劃。

《十年顛沛一頑童》是王正方系列回憶錄連作第一部，第二部是《調笑如昔一少年》，此書寫下了他少年時代在建國中學所遇見的師長，在白色恐怖時代，有人因牽連入獄，有人因政治冤案而互相憐惜，而結合為夫妻，相愛一世；更有來台的底層車夫、老兵，各有離散天涯的孤鬰心事。

 一九四九撤退來台的知識份子估計有三十多萬人，在沒有高級學府的台灣，他們只能高成低就，輾轉到各地師範學校、中學教書，這也成了當時的台灣教育界的特殊景象。而這些知識份子是五四運動後成長的一代人，因而對蔣介石政權，並非如現下政治評論所言，只是「黨國餘孽」，而是有獨立思想的世代，他們來台傳播了中華文化和自由主義思想，深刻的影響了台灣的政治經濟的發展。而王正方的父親則是帶著古老的國語注音符號的鉛字版來台，開辦《國語日報》，對文化傳承，德業甚深。

這一代「中華文化的渡海傳燈人」，在台灣被忽略甚久，甚而受到了誤解和汙名化，真是可惜了。他們的個人際遇，過去很少有人加以描述。而王正方的散文，恰恰填補了這一塊缺憾。

散文之為文體，有各種創作風格，王正方成就了說書人風格，亦是一個優秀的文體家。